習慣那個比較弱的自己──鄭昭元與 Dac〈Core〉,兩名男子的痠痛與翱翔

習慣那個比較弱的自己──鄭昭元與 Dac〈Core〉,兩名男子的痠痛與翱翔

作者蕭詒徽
日期15.11.2026

Dac 的鋼琴旁邊,放著一張鄭昭元的照片。

招牌娃娃笑,裱在相框裡。今年金曲獎,他倆以《Enough》專輯入圍最佳演唱組合,昭元人在倫敦回不來,Dac 原本打算要是得獎,就帶著這張照片上台。典禮過去了,照片繼續擺在琴邊,「練琴的時候就會想,昭元現在一定也在英國練琴。那我也要練。」

視訊另一頭的昭元回:好 creepy。

十月中,昭元人依舊在倫敦。原本計劃今年九月歸國的他,忽然決定再闖闖,他說「因為遇到滿多事的」。而 Dac 人在台灣的家,就坐在他們當初做出《Enough》的房間裡。「做專輯那時候我們好像每週會碰一兩次面吧。然後一見面就先聊天聊兩個小時,哈哈哈。」

「那時候我剛分手。我們真的對彼此分享很多事。」Dac 說。

難怪照片要擺那麼近。

兩人為派樂黛的第九張合輯《派樂黛K9 未確認動物》做的歌,名為〈Core〉。昭元說,當派樂黛的地下老闆許庭維來問他們要不要合作一首電子樂的時候,《Enough》還沒釋出,沒有人知道他們兩個早就一起寫東西了。

在以嘻哈與 R&B 律動為底、帶著老 Gospel 味道的《Enough》之前,人們對這兩個人加起來的想像是「酷酷的東西」──昭元是拿下金音獎最佳樂團的 Robot Swing 的鍵盤手, Dac 是 Berklee 音樂學院鋼琴演奏與電子製作雙學位的製作人,大學時以 A2daC 之名發表的〈No Connection〉拿的是金音獎最佳嘻哈單曲。

《Enough》一出,大家嚇壞了:怎麼他們這麼柔?

「這樣說起來,〈Core〉好像是大家原本以為我們兩個人會產出的音樂。」昭元說,「剛好《Enough》已經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完了,這一首就好像可以耍酷,可以亂搞一波。」

他們就這樣亂玩了一年。做出來的歌聽起來是凶了點,其實骨子裡還是溫柔。

反昭元

2024 年,Dac 正準備一場金音獎的演出,問昭元要不要來他的樂團客串。昭元回他的不是好或不好,而是一句宣言:我看你的現場,覺得比你的錄音室作品好聽太多了。我可以把你的音樂變得更好聽。

為什麼敢這樣講?昭元說,Dac 做前一張專輯《Love Hereafter》時,他們剛好用同一間錄音室,他常常撞見對方的混音現場。「在旁邊聽,我其實知道 Dac 某一段想要做什麼,然後我很想幫他完成。我知道怎麼完成。這個念頭一直卡在心裡:要是我現在坐在製作人的椅子上,我有很多事可以做。」例如〈One Take〉後半直接翻成 drum and bass 的那種 beat flip,「那很像我在編曲上會想做的事。」

有人說要讓你的音樂變更好,通常是冒犯,Dac 卻說那是他等很久的一句話。他習慣一個人做專輯,快,但會迷失:「會到一個地方,不知道這首歌到底喜不喜歡、好不好聽、做完了嗎、還是其實現在就夠好了。這些東西都會卡住。」接案當製作人也是如此──藝人要嘛已經有自己的東西,要你幫忙;要嘛沒有,全部靠你,「很難找到從零一起開始的人。」

於是原先說好的一首歌變成一張專輯,兩人 jam 了一次就開始找補助。每週見面一到兩次,有時隔兩三週,持續做了兩年。Dac 那陣子刻意不接太多工作,作息顛倒,「早上六七點,阿公阿媽出來運動的時候,我跟他們同時在公園見面。他們是起來,我是還沒睡。」昭元的行程一如既往滿到不行,腦袋裡是樂團的事、要不要去英國的事,「那剛好是我人生一個蠻漫長的 figure out 時期。」

剛單身的 Dac 把所有順利的,尷尬的約會都講給昭元聽,而昭元順勢以一個看好戲的心情抽離自己,偶爾拿大學時代寫的情書出來,給 Dac 練中文。

昭元終究決定要去倫敦。Robot Swing 拍 MV 缺鍵盤手,找 Dac 來頂,他們印出昭元的照片給 Dac 當面具,就是後來放在琴邊的那一張。Dac 戴著這張面具,拍攝時整天跟大家說:我不是鄭昭元,我是反昭元,「因為我不喜歡彈鋼琴,不喜歡讀書,不用功。」

言下之意,真正的昭元太喜歡彈鋼琴,太喜歡讀書,太用功了,以至於一切漫長的 figure out 都為此而生。「我記得 Dac 很早就識破我沒有要當最好的樂手,但我自己沒有。做 artist、做 session、做 producer,都是不一樣的事。」每個都想做好,然後分身乏術,「但 Dac 也沒有跟我明說,只是告訴我如果要當一個樂手,我需要犧牲什麼、需要放棄什麼。」對什麼都能做的人而言,放棄是很難的,因為做得到。放棄做得到的事,遠比放棄做不到的事痛苦。

另一邊,Dac 卻早早就放得心安理得。他說自己看著昭元每天的努力、那麼多不同的目標,「我就覺得我自己好廢。」但他廢得理直氣壯:「我那時候一直跟他講,我不想要太累,我想要開開心心過生活。我錢夠多,我只要吃飯,不會死掉,可以付房租,這樣就夠了。我不想要再走更深,不想要更複雜的生活。」

很多機會來了,他看一眼就放掉,「要做嗎?還是不要做好了?」不推自己衝更高、走更遠,覺得慢慢走就很開心。

他和他,兩個人都戴眼鏡,一個留鬍子一個沒有。Dac 說,那陣子做專輯很像在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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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 Enough

為何《Enough》做得比大家想像的更圓潤?原因是當鄭昭元和 Dac 加在一起,竟然變成一種減法。

什麼意思?Dac 說,可能是因為和弦的紀律:兩個人都受過正規鋼琴訓練,知道更現代、更實驗的聲音、的樂理,但他給昭元的規矩是:「和弦的音要很嚴格看待,不可以再多加那一個。就算你覺得那個很酷,可是如果這四個音就夠了,你不要再加。」

做專輯時,他們最常說的句子是「這個和弦太出去了,我們把它拉回來一點」,然後是「這樣就夠了,好,下一個。這樣就夠了,下一個。」

《Enough》。

有趣的是,「夠了」原本不是這張專輯的主題。這張專輯的歌名都是一個字──〈Home〉、〈Walk〉、〈Feel〉、〈Hold〉、〈Know〉──本來專輯名稱叫 But I Can’t,想讓這些正面的歌名加上專輯名後變成否定句:But I can’t feel、But I can’t walk⋯⋯後來,兩人聊得最多的,是身體、工作、生活與感情的平衡,全部跟界限有關。當界限變成主題,Enough 這個字才冒出來。

Dac 一直是劃清界限的那種人。「我一直以來就是不喜歡把歌走太遠。歌到這邊就好,不要再更多了。」而昭元相反。所有歌寫完之後,他跟 Dac 說:給我一段時間,我要把所有編曲全部翻新一次。修掉小東西:替〈Walk〉加前奏,到處動一點⋯⋯他原本很怕 Dac 全部打槍,但 Dac 一個都沒有改。

「因為我知道這個東西對昭元多重要。在他踏上這個路程之前我就知道,不管我們合作怎麼樣,他需要自己跟作品相處的時間。每個人有自己的時間線。」

「所以,」昭元做了結論,「Dac 是 enough 那一方,我就是 not enough。」

一個人很早就滿足,一個人永遠還差一點。問他們現在會怎麼描述自己是什麼樣的創作者,答案也剛好是這兩個方向。昭元說,音樂對他越來越像自我實現,他在倫敦這一年做很多沒有要給任何人聽的音樂,「現在我會去想如果別人喜歡聽,那只是剛好。」

最近他在 IG 貼彈琴和 sound design 的片段,發現前面想耍帥的部份他不愛,「最喜歡的都是最後十分鐘,累了,讓身體休息。你要跟創作的過程相處夠久,自己的聲音才慢慢流出來。」

Dac 則拒絕描述自己的聲音。他說自己是探索家,看影片學樂器、樂理、唱法、製作技巧,把音樂當科學在挖,「我從來在歌開始的時候都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標籤他不反感,只是不長久:「我可以是這一個人的這一刻,因為我下一刻也可以是不同的東西。」

一個往裡面挖自己,一個往外面挖世界。〈Core〉就是這樣的兩個人,決定去做一首「大家本來以為他們會做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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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不起來

提議的人是 Dac:「我們寫了很多首比較溫柔的歌,要寫一首凶一點的。」

那是昭元去倫敦後第一次回台灣。他到 Dac 家,兩個人坐下來,試著做一些很凶的東西。昭元說,那天他們都超沮喪。「怎麼還是溫柔的感覺?凶不起來欸。」接著他因為時差在沙發上昏睡過去,Dac 一個人把主歌寫完,醒來後兩人去巷口吃了一家拉麵,還遇到粉絲。

然後昭元又回倫敦,創作變成接力:我做一點傳給你,你做一點傳給我。

凶不起來怎麼辦?解法是不要凶到底。許庭維給了幾首 references,是蘇格蘭另類嘻哈樂團 Young Fathers 的歌,兩人從裡面提煉出一個共同元素:beat 是凶的,但副歌或和聲要很溫暖。一邊做噪音、做暴力的聲音,一邊把漂亮的和弦與旋律走向拉進來,「我到現在還是不覺得 Young Fathers 的東西算電子樂,可能算另類流行。」昭元嘗試分析庭維想藉由 ref 傳達的感覺,「它沒有極端走 sound design,還是有很多 songwriting 在裡面。」

什麼叫溫暖?Dac 的答案是一個名詞:鋼琴。後來混音時,他總是說把鋼琴推大一點、再推大一點。

他記得最早那一版有一些超級黑暗的和弦,接近全音階。全音階把一個八度平均切成六個全音、沒有半音,德布西用它,恐怖片也用它,聽起來像失去重心的夢;它的難不在於演奏,而是旋律找不到落地之處。「有點窄,有點難寫旋律在上面,也許可以直接饒舌。」但 Dac 想要前面是唱的。

然後他們卡住了。「這邊很黑很酷,可是下一個應該要做什麼呢?」Dac 說。

之所以斷斷續續做了快一年,昭元說,也是他「not enough 的心理」作祟:在倫敦聽的東西一直變,從 Young Fathers、Dijon到 Flying Lotus,那些講究質地與氛圍的、偏暗的 beat 音樂,讓他每次回頭看舊版本都不滿足。「這個東西酷是酷,但真的能讓人聽那麼久嗎?它是很刺激的東西,但我自己都不會想再聽第二遍。」他前後傳了三、四個版本,每次都說再等我一下,把太怪、太 out 的東西一個個拿掉,換成他稱之為「整體氛圍的 layers」的東西──聽的時候不一定注意得到,拿掉就會變空。目標是「又危險,但又可以一直聽」。

有一天,昭元照常在倫敦騎腳踏車,騎很快。Young Fathers 在耳機裡反覆,前面很凶、突然海闊天空,「然後我看著倫敦的好天氣或爛天氣,就覺得,啊,我是自由的,我現在在這裡。」

他忽然懂了。他希望這首歌也能給人那個瞬間,「你不會覺得整首歌抑鬱到底,你會有一些被接住、或者豁然開朗的時刻。」

往下掉,但是要被接住。〈Core〉後段那一大塊合唱,歌詞裡寫山頂跳進海裡的那一秒,歌曲的聲音卻湧現,包圍⋯⋯

騎士不解釋

寫詞的 Dac 不想站在太前面:「我希望我的聲音是可以跟其他樂器一起存在的,不要有一個太強的自我意識。」〈Core〉的詞乘載了他的意識流 ,「我在想的事情,不一定全部都在講同一個東西,上去下來、上去下來,有時候悲觀,有時候在鼓勵自己,到底都沒有一個很確實的答案。」

昭元問,所以是在除錯嗎?確認那些自己做過的決定?是不是跟你前陣子想的音樂人的路線轉換有關?Dac 回答不是工作,是生活。「我做人的方式,有沒有一直是我想要的樣子?我對待我身邊的人、我的家人、我在意的人,有沒有一直用我想要的方式溝通?我有沒有辦法為人做更多,或為自己做更多?」

Dac 說,如果《Enough》和〈Core〉都是人,《Enough》是 sarcastic and casual 的,坐在火邊,慢慢跟你講一個故事,笑一笑,可能有一點苦笑;而〈Core〉是 triumphant 的:一個騎士拿著劍站在山上往外看,太陽反射在盔甲上。

「比較低等級的騎士會很激動,可是很高階的,他不需要給你太多解釋,他就輕輕地、平平地站在那裡。」

他用這樣的方式唱〈Core〉。騎士不解釋。

人設反過來改了詞的節奏。後段那串密集的韻──pavement、rewind、resign、regimen、recipe、itinerary、receipt──Dac 說他原本沒有要那麼密集,「是旋律把我帶去的。我被後面那個鋼琴震撼到,就覺得,那我也要跟上。」而昭元原本把那段當成器樂段落,頂多用合唱墊一點,沒想到收到的版本是這個。

其中一句歌詞,原本是「so we cross the line that we push against」,後來改成「So I resign from the line that we push against」。「跟你設定的人設有關,」昭元對 Dac 說,「很有自信,不用特別跟著音樂拉長什麼。」

這段後來成為兩個人最喜歡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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痠痛與翱翔

〈Core〉的概念文案寫著:在接受自身限制中找到力量;跌落與飛翔都帶著動能,把人推向內在的核心。Dac 的說法更具體:「音樂一開始比較黑暗,歌詞跟概念也往下走,走到一半我覺得,不要一直往這條路下去,我不想要一直 down。」

「要怎麼把 down 的東西也給它一個正面的方式?我想到,如果你的核心很強,有東西撞來撞去,你還是可以留在同一個地方。」

上下的速度越來越快,越靠近核心,越接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往下的時候沒有逃避,往上的時候也沒有驕傲。」

聽起來很凶的〈Core〉,接住兩個共同寫出它的男孩。Dac 說去年十二月,太多不一樣的圈子、太多不一樣的工作擠在一起,他第一次體驗 panic attack,呼吸困難。「我從來沒有這個感覺過。很可怕。」

他後來明白,不是要變得更堅強,而是要學會分辨自己什麼時候比較弱、沒辦法再承受,「試著去習慣那個感受,自己比較弱的那個感受。」

另一頭,昭元度過了青少年以來跟自己相處最多的一年,在一個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對他有預期的城市。「我的本質就是一個自私的工作狂,但又是一個想要被愛的人。」他說,「以前在台灣,這兩件事表現為,我會想用工作去 impress 別人,自私被藏在工作裡,希望用這份努力換來讚許。」

「現在我慢慢練習:我隨時隨地都是自己,我永遠都是自私的,但同時也可以不用擔心不被愛。自私不是壞事,但我不應該把它藏在工作裡。或者說,有人還是會欣賞或愛我,也許正是因為我很自私。」

看起來像無私的自私,和真正的自私,一樣都是自私。前陣子他把 Robot Swing 的團員邀去倫敦,做了一張 EP,跟許多 artists 合作,昭元不自覺想表現出「在台灣的樣子」,把行程排滿滿,然而不是每個團員都想這樣,於是出現消極的反抗。「我可以想像之前會因為這件事很受傷。這次也受傷,但我自己好像變得很完整,所以這個小小的受傷沒有到讓我自我否定。他們怎麼想是一回事,我認可我自己在做的事,又是另一回事。」

視訊另一頭的 Dac 回:我好感動,聽到你自己講出來。

〈Core〉後半那一連串韻腳的最後一句:Pyramid rocks that I bury/Each block is a version of me。被埋起來的石頭,每一塊都是一個版本的我。〈Core〉的意思是核,乍讀之下似乎是唯一的、中心化的。但其實,昭元和 Dac 都知道,核心並不是那個一直在正中央的東西。核心隨著自己所削除或增加的部份、不停地改變位置。

昭元說,Dac 傳 vocal demo 給他時還沒有確定歌詞,副歌那句「Core, fall and soar」,他一直聽成痠痛的那個 sore。

「是在健身嗎?」Dac 回。

這樣說似乎也沒錯。核心訓練不一定是為了要去哪裡,也為了在碰撞的時候能夠不動如己。

〈Core〉。

 


《派樂黛 K9 未確認動物》合輯

*收錄曲目
01 Oberka - Shake for That Ghost feat. BLNK
02 BIGYUKI & BadCatSociety - Dreams feat. YELLOW黃宣
03 Dac & 鄭昭元 ZAOYUAN - Core
04 Ń7ä - IS GOOD feat. ABAO阿爆(阿仍仍)& 布蘭地Brandy
05 CHILL QIN & 魯千千 Chien Chien Lu - Vibe
06 3R2 - Midnight Egoism feat. 厄倫蒂兒
07 Sophie Lu - 你敢會倒轉來 feat. aDAN薛詒丹

*串流收聽・實體購買
https://linktr.ee/darkparadiserecords
 

#派樂黛唱片 #Dac #鄭昭元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蕭詒徽
照片提供子皿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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