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食.曾經:大F的舊海派-3
上海菜的頭牌,恐怕要頒給那一碗簡單又家常的上海菜飯。
上海菜飯的口感特殊,有人喜歡有人不能接受,另外一些則可能跟我一樣,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只是到了餐館不點一碗不會安心。菜飯的存在像是川菜裡的宮保雞丁或者港式飲茶的蝦餃皇,不點一份就少了踏實感,也像洗臉刷牙一樣,沒做到就會睡不好。可是說到底,如果你問我菜飯好吃在哪裡,搔搔頭我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問題。
有人說菜飯好吃是因為它香,也有人說是它味道勻稱不濃不淡。有人煞有其事的說好吃的菜飯就要拌油,還要用上好的火腿油。也有人說這菜飯的飯要用雞湯煮才美味。更有朋友教過我名店的秘訣,他說菜飯一定要淋油加水,然後怎樣怎樣的,再把米飯丟下鍋裡一起炒,炒的時候要加上新鮮的青江菜還有火腿絲,這樣菜飯的顏色就會紅紅綠綠非常好看。

「怎麼菜飯是用炒的嗎?」我對朋友表達我的納悶,朋友打量我眼神卻像是看到了一個罕見的低能,在他眼裡菜飯用炒的是一般常識,一來能把菜香炒進飯裡。二來能讓飯的口感乾爽不黏人。不用炒的怎麼做出這麼美味的料理?
其實我明白他認為菜飯該用炒的道理,只是沒機會告訴他真正的菜飯不是這麼一回事。菜飯美味的秘密不在炒而在於煮飯的技巧。關鍵是水加得多或少。這一切的起源要從那古老的年代介紹起。
人類的歷史是對抗饑餓的奮鬥史,在我們沒經歷過的那個年代裡,米飯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生存的重要資源,不是每戶人家都有這種珍貴的食物可以吃,更別說要吃到乾飯這種奢侈的東西:煮飯的時候米多水少,煮出來的便是乾飯,乾飯的米粒 Q 彈深具黏性,粒粒飽滿,結成一團。這種你我每天看來再稀鬆平常不過的畫面,在那你我來不及經歷的年代裡是夢中的珍饈。

那個年代的糧食稀少,生活艱辛。若要讓大家都能吃得飽,煮飯的時候就要改煮為撈,這種料理法是水多米少,滿滿一大鍋水就只加一杯米,像煮花生煮薏仁一樣的把米丟進鍋裡煮,水煮滾了就把米撈出來,撈好的米就是飯。這種作法稱作撈飯。
用撈出來的飯吸水特別多,鼓鼓的放到嘴裡很容易破,而表層的黏液被煮進湯裡,少了米粒 Q 彈的晶瑩剔透。這種飯吃起來飽得快餓得也快,煮好後拌點油,投入青江菜,淋上一點醬油,悶在鍋裡放涼,溫溫的吃品嚐得到青菜香,口感濕潤少彈牙,米飯沒有黏性粒粒分明,溫和平實,這才是我認識的傳統菜飯。
要是剛好肚子餓了,點個料配著菜飯一起吃。推薦的是沾了薄粉醬油醃透的炸排骨,肉片炸到金黃,那香味總往記憶裡的畫面鑽去。若想再來點老上海風情,那就點一份蝦腰,讓麻油和甜豌豆的香味拌炒著豬腰和蝦仁勾入芡粉裡,上海餐館的蝦仁炒出來都是白色的,料理方法是他們的秘密。把這樸實的味道淋在飯上,口裡品嘗著溫順的不帶彈性的米粒帶著菜香。這是對於平淡的滿足,也是這道菜深受歡迎的道理,坊間許多餐館卻抓不住這層秘密。

較多的餐館把菜丟進電鍋裡和米悶著一起煮,米黏成一團難免爛糊;另外一些像我朋友介紹的把料下鍋連著白飯一起炒,炒得粒粒乾爽,嚼得有幾分痛苦。其實認真說來這些料理不是難吃,只是跟所謂的上海菜飯掛不上邊,你甚至懷疑上海兩個字是否是老闆的名字?然而隨著時光流轉這不正統的另類菜飯慢慢成了今日的主流。歲月自有它的故事,你我靜靜的感受著那些微小的細節正在流失。
我們這一代資源豐富,有飯吃就像是天經地義般的應該。因為少人流傳,撈飯這種菜飯的煮法慢慢變成了歲月留下的紀念品。它代表著在那物資匱乏的過去,人類靠著智慧創造出的奇蹟。原本一碗滿滿的米用煮的只能煮出三碗乾飯,但若改用撈的,一碗米便可撈出五碗來,撈好後投入青菜一起悶著,富裕的日子裡再拌點菜油一起吃,一碗米煮成的大鍋菜飯可以盛滿六七碗。
雖然飽得快餓得也快,但每個人吃進肚子裡的多了一點,對餓的恐懼也就少了一些。把飯淋了油拌點菜混在一起,一家人圍著矮几坐著幾張小小的凳子捧著吃,那一口一口菜飯是安靜的畫面,是屬於昨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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