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街道的生命

《非地方的毀滅》街道的生命

作者葉佳怡
日期24.10.2011

同樣是街道,卻擁有不同生命。

莉莉剛剛去產檢,別人介紹的,一家私人老診所。現在還是懷孕初期,她不想過度小心,總是自己搭捷運去,再沿著台北市中山北路六段一路往下走,走到幾乎最底。她很少去那片區域,覺得新奇,因為明明看似市中鬧熱的地方,附近也有大型百貨,她卻覺得那路段總在烈日的午後靜默,彷彿走入一座喧鬧的死城。

許多路口,所謂三角窗店面,常常只剩大片骯髒的落地窗,除了許多雙面膠殘餘的膠條,當然還有各式各樣的歇業紙板:或者遷址,或者休息,鮮艷但褪色的海報字體欲振乏力,但似乎仍試圖說服路過的行人,也許我們來日可以再次相逢。

一整排商店,莉莉都仔細數算過了,常常三間裡面一間停業、一間休息、一間則沒有客人。沒有客人,一整條街上只有莉莉,但馬路上的車流不息,仍然隨著紅綠燈一波波止息後繼續向前湧去。才隔著人行道,移動與靜默就是兩個世界。

男人疼她,莉莉明白,即使是在這奇異的街區行走,她眼前仍能清楚看見男人眉間的不贊同,那皺摺不停提醒她,搭計程車去就好,不要勞累自己。然而莉莉並不覺得勞累,休息才最讓她勞累。然而她不知如何讓男人瞭解她的心思,於是總在產檢完後於這條街道上採買,當作從異世界帶伴手禮回去。莉莉希望男人明白,她儘管看似任性,但總還是有求和的決心。

為了求和,她買過幾次麵餅店的小點,也曾在進口古董店裡挑選了實惠但高雅的桌燈。這條街上有許多進口古董店,雖然其中一些只剩招牌,店面看來早已許久不曾開門,但仍有幾家光鮮亮麗地留著,裡面裝滿了木頭色家具、低調但斑斕的各色織毯、異國風的金屬香爐,一切總是閃著寶石或貝殼的光澤。這些店也許與外送的比薩店比鄰而居,也許與荒廢的印刷公司比鄰而居、也許與高價手工鞋的零碼店比鄰而居,但總之它們都是街上最驕傲的一群,彷彿不因為乏人問津而感到絲毫困擾。

擦了擦頸項上的汗水,莉莉在診間等待時想了想,古董店買過兩次,要是再買,也許就在男人面前顯得浪費。這附近還有許多小店,她明白,只是之前缺乏探險的勇氣,看來這次應該試試,看能從這條街上再掏出什麼寶貝來。護士此時叫她,要她進去,醫生作了例行的問診,量了血壓,安撫她所有疑慮,然後再次跟她保證,就算不那麼常來,孩子也是沒問題的,別太緊張。

莉莉心想,沒關係,我下禮拜還是可以來,對於這條街道,我有的是時間。

結束產檢,她又沿著這條街反向走著,午後無風,顯得有些窒悶。她沿途經過幾家小店,卻拿不定主意,連進去閒晃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沒有人,始終沒有人,家電行沒有人、房屋仲介公司沒有人、運動器材行沒有人、寵物用品店也沒有人。最重要的是,即使有人的店,他們也通常正在作一些和招牌上無關的事,比如化學藥品行的老闆娘在窗邊整理著準備販賣的南瓜與蘿蔔,家具行的老闆則在門玻璃貼上私人爵士鋼琴班的授課價目表,一間玩具店的年輕店員則怒不可遏,正在就著手機和遠方的誰人大吼,莉莉本來想給孩子準備一點玩具,但楞了一愣,也只好快速離開。

終於,她看到了那家店,一家賣聖誕燈飾的店面,沒有招牌,但對開的落地門裡面掛滿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彩燈,以各種不同的頻率與色彩反覆閃爍。那是大熱天的下午,滿街是光,即使隔著騎樓的暗影,那些人造小燈仍顯得無力而滑稽,但負責的老闆卻不甚在意,他先是調整了燈飾上電線的位置,仔細將它們圍成愛心或小動物的形狀,然後才坐下來,打了幾通電話,寫了幾份資料,抬起頭,看到莉莉,對她笑了笑,問她需要什麼。

需要什麼?在這樣的夏日?就著這樣的光線?莉莉有太多問題,但老闆的自足反而令她覺得自己古怪至極。老闆說,這些燈,我們工廠做好久了,一開始我們也是家庭手工,你知道,五十多年前了,台灣都是這些客廳即工廠,然後我們弄了一個小工廠,不知不覺也做到了現在。妳需要佈置會場嗎?不見得要買,我們可以租給妳,很划算的。

入夜了,空氣慢慢轉涼,莉莉就快到家。在這個台北邊緣的街區,即使再晚,人們卻還是吵吵嚷嚷,食物的香氣四處漫溢,機車也不停在各個路口迴轉,然後總會有幾位婦女,提著大小提袋闖過紅燈,再停在路邊的蔬菜攤販前打量許久,卻終究什麼都沒買。莉莉今天也什麼都沒買,但手上捏著老闆給她的名片,心思流轉。才走出車站,她恍然間一抬頭,眼前一陣暈花,大樓上店家閃爍的霓虹和著街燈與車燈,上上下下透過城市潮濕的空氣折射入她的眼睛。莉莉於是默默對著腹中的孩子說,你看,這個世界,現在到處都是聖誕燈,狂歡或者不狂歡,總之幾乎都是太新了。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葉佳怡
攝影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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