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他的腳踏車只需要房間
莉莉走向電梯時,又發現那戶人家只關了外邊的鐵門,裡邊門板洞開,室內一片漆黑。原先應該面對門口的窗戶被拉緊了窗簾,徒留一些光影,細細魅魅,只讓人看得出窗框輪廓。莉莉呆立了一陣子,一邊像是往裡面瞧,一邊又彷彿只是失神:畢竟面對一片黑暗時,你不確定自己在看,也不確定自己不在看。電梯鈴聲響起,裡面傳來住戶說笑,莉莉一陣緊張,趕緊面對電梯門,拉開微笑。然而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她彷彿感覺到了背脊上的一陣刺痛。
她知道男人會說什麼,他會說,你想多了,你一直都想多了。
街道上有葉落,遠方有看似暖黃但清冷的冬陽。莉莉走進街道的樹蔭,再走出街道的樹蔭,雖然沒有指望陽光,但還是一陣一陣地寒。終於,她好不容易走出社區鋪好的簇新淺粉色磚道,步上立刻灰黑突兀的柏油馬路。風景一下就舊了,彷彿一個步伐倒退三十年。路邊有零星攤販在賣小布偶或亮色噴金粉的假鱷魚皮包,不然就是紅豆餅或過淡的酸梅湯,但總之都零零星星,種類突兀,彷彿一整個市場遷移後留下的難民。要是把那些消失的攤販全補回去,你或許就能看出這些商品分布的合理性。
合理性?莉莉又知道男人會說些什麼。你就是太在乎什麼合理性了,他會說。
莉莉記得第一次看到老人的時候,老人正從社區門口往外走,和她剛才一樣,一腳正要踏上灰色柏油地。老人看來非常整潔,衣服也乾淨,頭髮齊齊地塞在棒球帽裡,細瘦但緊實的雙臂牽著腳踏車正要出去。莉莉向他微笑點頭,老人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不帶惡意卻也沒有回禮,轉瞬兩人就這樣擦身而過。莉莉有些沮喪,雖然這個過度有禮的新社區向來讓她倍感壓力,但沒想到不回禮的人更讓她不知所措。她需要合理性,是的,合理性,無論男人怎麼說,那就是她的需求。
今天的散步終點是寢具店,較遠的那一邊。從前她也像老人一樣,幾乎每日都出門騎腳踏車,圖的是身心穩健,但懷孕後只能散步,而原本的折疊腳踏車只能收在男人的後車廂裡。因為擁有共通的話題,莉莉曾幾次想和老人攀談,畢竟她認為愛騎腳踏車的人必定都共享一種自由的靈魂,或至少一種對生活的想像。不過老人不給她機會,每次都像與她初次見面,不然就壓低帽沿快步走過。莉莉有時感到罪惡,對於老人來說,她也許就像那些咄咄逼人的住戶,但她不是,她跟老人同樣對那些住戶感到害怕,生性想必一樣害羞。只要讓他瞭解兩人之間的共通點,她相信老人會對她展開微笑。
就是那樣,不算太親近,也不會太疏遠,一個絕對比冬陽溫暖的微笑。
莉莉走到寢具店,發現店裡的東西果然早就讓她一樣樣買完了,如果不是少了生活痕跡,隔著玻璃櫥窗的這個店面簡直就是她的房間。只要走進去,躺下,她的生活就可以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運轉起來,裡裡外外沒什麼分別,有了觀眾也許還更不寂寞。當然這只是豪語,莉莉明白,她最害怕的就是生活中所有觀察她的眼神,她無法承受更多匯聚在眼神中的思想,無法接受那些思想撫觸她皮膚時的震顫。
後來有一次碰到老人,在電梯裡,莉莉感覺幸運,老人卻只是抓住腳踏車的龍頭,緊緊抓住。他們兩人非常靠近,莉莉幾乎能看到老人臉上帶斑但緊繃的皮膚,以及他身上剛騎完腳踏車的微微汗味。那味道非常微妙,一點也不腥羶,但有些雨後蘚苔的土味,還有一點淡淡的酸。莉莉不停用眼神試探老人,老人卻堅持不動,莉莉急了,正要說些什麼,電梯門就開了。是呀,她傻的呢,也不過就是七樓的距離,有多少時間給她荒廢?
她走出電梯門時,老人還是一動也不動,像尊石像,只呼吸聲微微落了一拍。
啊,這就是今日所得,落了一拍的呼吸聲。
莉莉看著櫥窗內的示範寢室,腦中卻有什麼隱隱地轉動起來。是了,老人在電梯裡還牽著腳踏車,為什麼呢?那不是一台折疊的腳踏車,是一台完整而巨大的腳踏車,前面還鎖了個輕微鏽掉的提籃。雖然沒有規定過,但大樓住戶向來都把腳踏車停在社區地下室,小心翼翼地一台台鎖在停車場角落。沒有人會把腳踏車帶回家的,沒有人,這個社區賣的也不是大坪數的房子,沒有人會把空間浪費在一台輪子還沾滿塵土的腳踏車上。
更何況,要是有一個像眼前這樣光潔的寢室,腳踏車怎麼擺呢?怎麼想都不合理呀。
才剛回到社區,天色還沒完全暗去,莉莉就看到老人在前方牽著腳踏車進了大樓。她加快腳步,卻也沒在電梯前趕上他,只好一個人悔恨地上了七樓。結果才踏出電梯,眼角餘光就看到老人一隻手提著腳踏車,健步如飛地從樓梯口朝她的方向走來。莉莉停步,直直望著老人。這一刻她不緊張,甚至有些興奮:也許那些住戶對她也是這種感覺,像狩獵,不帶惡意,只是一種必須消滅弱者的本能。她本來覺得老人和自己一樣,但在經過這些日子的僵持之後,地位的天秤開始傾斜,她覺得自己掌握了更多權力,畢竟對於世界,她似乎是願意認識地多一些的。
老人應該也發現到她的存在了,卻還是微微低頭逕自走著。莉莉不害怕了,「沒想到你跟我住在同個樓層,是鄰居,要是有空的話……」
老人開了那扇內邊門板沒關的鐵門,走了進去,接著非常規矩地將鐵門闔上。沒有怨氣,沒有驚慌,如同靜水沒有絲毫擾動。莉莉卻動氣了,她好久沒有動氣了。這麼長的日子以來,她小心翼翼容忍他人對自己的侵略,努力學習如何將自己開展於公眾面前,這般努力的她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羞辱。從來沒有。
夜裡的莉莉睡不著,她背著男人規律的呼吸聲,背著世界規律的呼吸聲。她終於再也無法忍受,挺著肚子小心下床,出門,開了他們那層走廊上所有的燈,一塊塊驅散了隱藏神祕的黑暗。她走向那扇鐵門,裡邊的門板還是沒關。雖然走廊大亮,那空間卻還是一片如同通往地心的黑暗。然後似乎有些什麼在閃爍,如螢火蟲的綠光,莉莉仔細看了,才發現是冷氣上的溫度,21 度,一明一滅不停地閃著。
那年夏天他們的確斷過一次電,難道那次之後,老人從未想過重啟冷氣,就任由這數字每天閃爍、閃爍、變動、閃爍、閃爍、閃爍……
莉莉哭了起來,從黑暗裡感到一陣刺痛。她不確定自己看到什麼,也不確定老人是否正看著她,畢竟那裡有的只是一片黑暗。然而莉莉終於清楚的是,她對老人並不憤怒,也不覺得挫折,只有深到最底的忌妒。她寂寞,卻仍仰望光亮,她的腳踏車需要原野。然而老人不寂寞,也不需要光亮,他的腳踏車只需要房間,以及年歲在他周身累積沉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