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食．曾經：大F的台灣菜-2

爸爸和爺爺愛吃的食物

雖然我們老是抱怨著國內旅遊花費太貴，住宿交通太不便利，還得害怕動不動就吃到非法走私的黑心商品。台灣，這小小的島嶼始終都是旅遊推薦排行榜的常客。

除了五光十色的熱鬧夜店，專屬背包觀光客的天堂非夜市莫屬。一枝四十元香噴噴的玉米 BBQ，滿滿配料的八寶四果冰，到處都吃得到的鹹酥雞攤，他們歪頭歪腦的看著菜單猶豫著每種選擇。我的經驗告訴我魷魚炸雞排這些食物大家未必都喜歡，反而是百頁和雞蛋豆腐讓他們情有獨鍾。可能是因為味道溫和又有自然的大豆香，讓這些食物變得很友善，沒有異味，很受外國人歡迎。

所以我有時在想別老是請老外吃臭豆腐跟豬血糕，也別老是推銷蚵仔煎、烤香腸什麼的，台灣給人的印象可以再溫和、再細緻一些，或許就像那份炸百頁豆腐：香氣淡淡的，但是扎實；味道淡淡的，但是舒服。

夜市另一個特產是飲料，台灣的飲料便宜又講究，茶葉跟咖啡供應充足，造成了短兵相接各出奇招的激烈市場。有一次一個韓國朋友生氣地跟我表示他回國後才知道原來珍珠還分成大小珍珠和波霸。他上次沒喝遍，不甘願，後來第二次出差他竟然先上網做功課，把想喝的飲料一種種列印出來。我這位朋友待了一個禮拜，一餐一杯讓他狠狠地發胖兩公斤。台灣女生實在是厲害，這麼誘人的環境大家還努力讓自己瘦得不像話。

「可是 Shawn，難道夜市裡沒有一些傳統的食物嗎？」有一次外國友人金毛怪先生這樣問我。

「我知道夜市是你們年輕人會去的地方，很親切，很真實，但我相信一定有一些更傳統的食物，老一輩的人愛吃的。我在夜市裡很少看到老年人，我想知道他們愛吃的是哪些傳統的東西。你知道哪裡可以吃得到這些東西嗎？」

於是那個週末我便開著車，跟他從台北塞了四個小時才到台中，在被 GPS 耍得錯過了幾個交流道之後，我們終於擠進等候進入停車場的車陣裡，金毛怪興奮地看著窗外大聲嚷嚷：

「嘿，我知道這裡，有人介紹過。這旁邊是一所大學，對嗎？我以為這裡是年輕人愛來的場所？我們要在這邊下車嗎？」

「這邊沒錯，我帶你去找吃的。跟著我你不會迷路，但是第二次來你也不會記得該怎麼走。」東道主的好處就是可以偶而耍點神祕。

人高馬大的金毛怪吸引了不少人的側目，順著人群我們走向擁擠的十字路口，大多數的人群往左，那一頭是燈光閃爍、萬頭攢動的熱鬧商圈，我則拎著他往右轉，躲開了群眾往巷子裡穿梭，人煙開始稀少。這裡有一堆賣飲料的舖子，還有一攤肉小的跟香菇蒂差不多的傻眼爌肉飯，不好吃，但是開很晚，拿來認路很好用。過了這間店拐個右彎，往前走兩攤我們就到了。

店裡吊著幾隻剛燻好的鴨子，門口放了訂做的 L 型料理台，面對大街這頭擺了兩口大鍋，一鍋燙麵，一鍋高湯。而靠走道的那側則有煮好的鴨肝、鴨胗、鴨心下水料，客人現點就現切。

十元一顆鴨肝，附上醬料沾了吃，配上一碗醇厚的鴨肉湯，這是每桌必備的經典組合。觀光客不知道這裡，這裡是當地人的生活圈，每到冬天人群往店裡聚集，一人一碗，驅走冷冷的寒意。門口那鍋高湯冒著讓人忘神的中藥味，既不濃也不嗆，只有撲鼻的香。這家賣的是我知道最好吃的當歸鴨麵線。

「當歸鴨！湯裡面加了當歸，a kind of traditional herb or traditional medicine, depends on how you believe it. 」

「哈哈，我想找的就是這個，爸爸和爺爺愛吃的食物。」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發現小時候夜市裡爸爸和爺爺愛吃的當歸鴨麵線、鵝肉冬粉、沙茶牛肉，慢慢變成了我們愛吃的超大雞排、印度甩餅、大腸包小腸和章魚燒？什麼時候開始，為了一碗好吃的當歸鴨，我們要折騰自己花上大老遠的車程還繞了半個台灣？

當我們這一代不再為了吃飽而逛夜市，當我們被新鮮的琳瑯滿目搞得頭昏腦脹，是不是也因為我們一味的追求流行，才讓那些傳統的小吃失去了熟悉的曾經？委屈的它們退到巷弄之中某個不復尋覓的角落，然後靜待消失。

沒有座位的觀光夜市，擁擠的人群排著隊領了食物邊走邊吃，眼睛看著，手裡抓著，嘴裡嚼著，這種心不在焉的吃，到底是方便、幸福、倉促、或是落魄？

「哈～有點苦，可是很香。」金毛怪的評論打斷了思緒。

「我想這真的是很傳統的食物，我在別的地方沒吃過。你以前住這裡嗎？為什麼你會知道這麼遠的地方有這麼難找的一家店？」

「嗯～聽著。就當是送你的禮物，別讓我的公司知道，好嗎？我有個賺不了錢的兼職身分，是個作家，專門介紹一些吃的......」

冬夜裡，熱鬧的街頭在另一端璀璨發光；傳統像一抹香火，裊裊的消失在褪了色的昏暗裡。

本文同步發表於：http://www.wretch.cc/blog/Faberge&category_id=145558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