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杯草莓調酒,敬鄉愁
作者Janette
日期06.01.2012

上 Club 點酒,我倚在人擠人的吧台,對抗震耳欲聾的舞池音樂,上身向前探,努力以最大聲量問酒保:「請問有沒有 Strawberry Caprioska?」
酒保笑笑,說:「有的。」隨即以華麗姿態壓碎新鮮草莓與薄荷、加入透明 Rum 和擠壓的檸檬汁,送上色味俱全的飲料。
吧台旁陌生的客人忍不住低頭問我:「這是什麼?」彷彿我是夜店裡真正的老饕。
「它叫做 Strawberry Caprioska。」我答。
「它看起來太棒了!」捧著我的酒離開之前,我們相視一笑。
讓我一喝就愛上的調酒,Strawberry Caprioska,第一次是在義大利小鎮的酒館喝上,或者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我總是不清楚哪裡買得到,也不明白何以第二個單詞的「ska-」得發音作「shka-」。它的作法並不難——在歐洲各地的酒館或者夜店,即便這酒不常出現在酒單上,但只要問問酒保,通常他們是懂得也做得出來的,只要手邊有新鮮原料(草莓與薄荷)。
乍暖還寒的三月,我和友人抵達義大利中部阿雷佐(Arezzo)鎮上已傍晚,我們臨時決議停留一夜,作為旅行的緩衝。下了火車,我們在沿街找到的小旅館登記入住;兩個從法國來開會的古蹟修復師加入了談話:「等一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踏上晚間的山城,古蹟修復師盡責地以不怎麼靈光的英語向我們導覽,於是我們知道了鎮上的老教堂壁畫是出自 XXX、中庭噴水池的雕刻是出自 OOO 之手。當然,我沒能記住那些名字;但我卻記住了我們一起聽見晚禱的鐘聲,以及晚間唱詩班,他們的聲音在石造古教堂裡撞擊、反彈,形成奇妙而包覆力出奇強大的迴響。
我們慢慢步出山丘上的老教堂,修復師提議:「喝杯酒嗎?草莓調酒?」
那是我第一次品嚐 Strawberry Caprioska。
別誤會,這不是調情的開始。一如街角林立的英國傳統酒館,在入夜之前幾乎是闔家光臨的場所一般,「喝一杯嗎?」,僅止於極普通的社交邀請。「好啊。」我們欣然同意。
Strawberry Caprioska,杯底覆滿壓碎的草莓,果香撲鼻,不似某個調酒門路總以人工果香加味的攻擊性(或者是較順口的考量),新鮮水果在蘭姆酒精的催化下更顯清爽,佐以新鮮薄荷點綴,冬天裡喝它是最棒的時節,因為草莓正甜。我連續叫了兩杯,修復師笑著買單,順便向街邊叫賣花束的小販買了一朵正綻放的紅玫瑰:「美麗的花,給美麗的女孩。」
身邊修復師的同事笑著向我耳語:「他有老婆,法國情聖!」
我笑了,笑笑地收下花朵,也收下 French lover 隨興之至表達的欣慕之情。自此 Strawberry Caprioska 與微笑的記憶連結,再也分不開。
回到不夜城工作的幾年間,我下意識地架構起一幅心中的品酒地圖。別失望,那裡面沒有象徵地位勝過品味的昂貴酒吧,只有輕鬆宜人的居家場所:
鬧區超市酒櫃,有現場開瓶、價格合理的葡萄酒、酒杯與酒師隨侍;小巷裡如老伴家人送上的生啤酒,搭配網烤雞肉串燒的老派居酒屋;以及,東區小酒館販售香甜不膩的清爽調酒,門面看似森嚴,氣氛卻是實屬難得的寫意,即便汲著拖鞋短褲上門,都不至失禮。要進入地圖之列,其實不難,只消好酒,好情境,和好友碰面,不需帶著打量旁人或者被旁人打量的心情,只是輕鬆地與熟悉的友人喝一杯酒,聊聊是非,單純地為香氣與相聚而愉快。
然而在不夜城住得愈久,我愈發明白,酒精對城裡的居民而言,各有各自的意義——或許是身份的符號,或者是催情的基調。一杯帶著簡單心意的酒何其難得,而我再也沒有遇過同樣一束不私藏挾帶雜質與負擔的玫瑰花。我著迷於超市侍酒師送來的、剔透的紅酒杯,執著於下班後帶著一臉花掉的妝、依然可以自在進出的鬧區小酒館,像患了一場嚴重的思鄉病。我把這些狀似熟悉的味道,一一紀錄在我的地圖裡,一再地造訪,回味我曾經無比熟悉的 Strawberry Caprioska、微笑的記憶、一處閒適品酒,不帶任何符號與情慾意涵的場景。
我在不夜城,以草莓調酒,敬我的歐陸鄉愁。
文字、攝影:Janet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