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愛我一次

再愛我一次

作者Janette
日期02.02.2012

 

你可以稱呼我們為戀物狂,因為對時間有超乎尋常的敏感與迷戀。而我們終究收藏不了時光,只好收藏物件。

來自過去的物件,彷彿帶著過去的時間,與我們一同呼吸、活過了多時。於是我們將幼年時課堂上傳遞的紙條、代表著相聚與歡樂的生日卡片和電影票根、旅行經過的城市販售的五顏六色各類票卡,一一收納在老家的鞋盒裡。我們從物件本身的轉變,感受時間之流裡微小、循序漸進到我們幾乎看不見的、精神上的蛻化,一如收集喝過的飲料瓶蓋,從彈珠汽水、紅底白色草寫字體的跨國集團、各路啤酒瓶蓋,直至一桶桶裝滿軟木塞的玻璃罐。物件是具體化的,被留下的時光。

於是,在經過一座座城市的時候,舊物市集成為不可或缺的造訪之地——

蘇聯製的間諜老相機,在經歷過鐵幕時代的布達佩斯郊外市場(Ecseri Bolhapiac)安躺著,寧靜如無事之爭。

東倫敦的二手市場(Broadway Market),行李皮箱裡裝的是各色各樣絨毛玩具熊;上個世紀他們還被寵愛地拽在孩子們的懷裡。

法德邊界,阿爾薩斯省的科瑪(Colmar)小鎮市集,人們像搬來家裡生灰塵的老古董,印花布一展便是臨時攤位,賣爺爺抽過的煙斗,還有阿嬤在晚餐過後,總要抱著貓打盹兒的棉布躺椅。

瓦倫西亞的舊書店販售 1920 年代的西班牙語詩集,躲過歐洲戰間期的蕭條經濟與拮据,在「南美巴黎」布宜諾賽利斯持續生產著浪漫與華麗。

偶爾也想像凡夫市集裡(le marché aux Puces de Vanves),斜倚著巴黎行道樹的鐵製木馬玩具,從前在兒童樂園裡唱歌旋轉的風光樣子。

我們踏進市集,時而把玩時而駐足,像一腳踩進城市的老時光裡。與單純收藏累積不同的是,舊物市場讓我們重新拾起物件,在使用的同時給了他們新的意義。

後來,我們漸漸養成使用二手物品的習慣。翻出小時候購買的、囤積了十幾年的鉛筆,黃色的筆桿、末端附有白色的小橡皮擦,重新一捲一捲細心的削尖、書寫;重新打開中學時代風靡一時的便條紙,要不精緻雕花,或者卡通樣式,我們將它打包帶到辦公室,從課堂上傳遞的紙條,變成接聽電話的留言筆記。我們翻出從前收集的明信片,開始一一填上地址姓名與問候話語,把握每一次佳節時刻貼上郵票寄出。從舊貨市場購入的皮箱,我們小心翼翼地拆下註記著「1958.07.01」登機日期的手寫行李吊牌,開始習慣在城市裡距離剛好的遠足時帶上它。我們也開始養成上慈善商店選購生活用品的習慣,白底招牌的英國紅十字會(British Red Cross)與樂施會(Oxfam)商店,收集捐贈的二手商品、以低於市價出售,都是品質有保障又便利的好選擇。我們在那裡選購碗盤與書籍,把被人拋棄的帕丁頓熊玩偶帶回家繼續豢養;除了盡量減少製造新的消費、試圖更溫柔地對待地球,使用二手物品的習慣,也像一種戀物的進化。來自過去的物件被重新馴養,包裝,使用,重新被愛、被珍惜一次;像溫習一遍逝去的人們。

祖母幾年前離開時,我們到她的房子裡清理,作最終的打點。八十五年餘的歲月,堆積了不少雜物,電視櫃上滿是灰塵,以及被年歲覆蓋的老酒、瓷器、獎牌。我湊近鞋櫃撢掉灰塵,一面呼吸著與老鞋櫃相仿的乾乾的霉味,像回到童年,祖母去巷口買回一大袋各色包裝的糖果,無條件的付出與給予,那樣的溺愛。清掃的最後,我決定帶走一塊薰衣草口味的香皂(那是有一年她與祖父去北海道旅行時買的),和一個琥珀色的指環,紀念她曾在我生命中的陪伴,也讓指環與祖母的記憶重新成為我的一部份、日常的小飾品,與我繼續如常的呼吸,起伏,生活。

收藏物件的習慣、反覆地二手消費的習慣,像封裝打包一個個凝結成塊的、琥珀色的瞬間。其實讓我們執迷的,不是舊物,不是陳年的氣味,也並非復古的標誌;我們迷戀的誠然是,逝去而不再重返的時光。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Janette
攝影Jane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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