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我原諒你。」

《非地方的毀滅》「我原諒你。」

作者葉佳怡
日期17.02.2012

在莉莉懷孕之前,在遇到身邊這位安穩的男人前,甚至在遇到那位總將眼神放在書頁中的年輕男子前,她唯一的熱情是節拍。她的寡母平日眼神陰鬱,只有在要帶她去音樂教室上節拍課時歡快,甚至願意在出門前熱切將白粉撲在臉上,再小心塗上桃色眼影。第一次母親將那亮麗的色彩畫上去時,莉莉還不明白其中意涵,「妳眼睛沾到東西了,」結果大概是出於寡母一種命定的憤恨,她俐落掉下眼淚,走回房間,不知所以地在化妝桌上發出哐啷啷的巨響,接著又出來,像是下了此生最大的決心,蹲下來狠狠抱住莉莉,「我原諒你。」

莉莉始終不明白母親為何熱愛節拍課,而且最糟糕的是,只有節拍課。當所有孩子都進階學習到和絃與音階時,只有她總留在節拍課,無論音樂教室的人如何勸服都無法改變母親心意。於是每個星期五,母親照樣畫上桃紅眼影,替她紮好頭髮,拿上果綠色教室提包,帶她花三十分鐘搭公車到音樂教室,然後無休無止地跟著老師打節拍,二拍子、三拍子、四拍子、連音、休止、長音、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音符被越切越細、越細越小,每當節拍變快時,燙著大捲髮的年輕女老師就會全身震顫著在陰暗的小教室前方侷促地輕跳,髮絲一彈一彈,閃爍著微弱的日光燈線條。

那老師的臉細瘦年輕,臉上刻意畫了濃妝,在陰暗的小教室裡看來更像是布滿異常飽和的紅白色塊,那捲髮想必也是為了配合濃妝。事後想想,那可能只是個兼差的大學生、頂多研究生,也許只為了不被學生家長看輕而蓄意顯老。不過對當時的莉莉而言,任何足以教導她的人都是母親一輩,所以她想,或許就是因為她們同輩,所以才必須這般在臉上塗抹,想必是一種成熟的象徵。

於是在狹仄的教室中,幼童的身體因為夏季發出強烈的汗騷,空氣中更是混著各種母親的髮油、香水或脂粉味。有些時候,他們喊出的節拍隨著手上的響板霹靂啪啦響著,卻又混雜著薄板隔壁的吉他聲,斷斷續續,彼此爭奪但又不明白目標。事實上孩子的爭奪意願並不大,母親們卻不願認輸,她們也有響板,所以如同爭奪領域的母獸般越打越響、越打越快,此時年輕的女老師便會洩漏出青澀的慌張神色,努力扯著喉嚨叫喊,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彷彿以為叫得大聲一點,就有辦法讓這群狂奔的母獸慢下來。

莉莉還記得旁邊一個男孩總是用手肘擠她,有一次,當台上的女老師又聲嘶力竭地因為另一面薄牆外的爵士鼓聲大喊時,男孩又擠了她。莉莉對上他的眼睛,男孩說,「你媽媽好醜。」

莉莉轉頭,看到投入在節拍中的母親流了滿臉的汗,粉灰色的水流後方是一道道浮現青筋的老皮。

那年她八歲,母親已經五十歲,兩人恰恰背對背貼合在悲劇兩邊,但當時的莉莉還沒學會「悲劇」這個詞。

為了分心,莉莉也開始熱切沉浸於節拍,開始在重覆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樂趣。她有時蓄意比旁人快一些、有時蓄意慢一些,或者輕輕在節拍間加一些屬於自己的裝飾音。當老師在黑板上畫滿四分音符時,她則快意地在當中加上八分音符、十六音符、三十二分音符……「沒有三十二分音符唷,」年輕老師有次怯生生地告訴莉莉,莉莉的母親才像大夢初醒,立刻抓起橡皮擦把莉莉的練習簿都擦破了,年輕老師尷尬離開,母親便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輕輕打著手上的響板,莉莉於是又在練習簿上畫滿三十二分音符、六十四分音符……她開始想像眼前的節拍都不存在,只有她腦中創造出來的節拍才能真正撼動世界。

安穩的男人問莉莉在想什麼,莉莉遲疑了一下,「母親」,男人也遲疑了一下,卻沒說什麼。

莉莉還記得她和年輕男子在一起時,母親曾真正地崩潰過,當時哭泣的母親雖然沒有化妝,但眼淚鼻涕還是恐怖地流淌在充滿皺褶的臉面上,一些液體還沿著凹陷處往兩旁擴散,簡直是悲劇呀,她記得自己當時這麼想。母親說,因為妳,因為妳在我這麼老的時候才出生,所以他離開我了,他找這麼老的,就是不要孩子,怎麼知道老天還會開這種玩笑。我告訴自己,要當好人,不要殺生,所以生下了妳,可是又怎麼樣。結果妳現在要為了別人離開我了嗎,妳以為妳自己 年 輕 了 不 起 嗎 ?

母親消失了,年輕男子笑著拍拍莉莉的肩頭,沒過多久也消失了。

過了幾年後,她曾回到那間音樂教室打工,幻想可以在那兒見到拿著響板出現的母親。她沒有音樂背景,所以無法教節拍課,但即使是在櫃台接待家長時,她的腳尖也無法克制地隨著樓上的各種節奏越打越快、超越一切的快、屬於她自己的快。她也模仿母親的妝容,但偶爾隨著廣告上的女星改換色系,偶爾是豐盈的大地、偶爾是異國的樹林、偶爾是深邃的宇宙、還灑了星星般的亮粉。

一天下班,莉莉走出音樂教室大門,回頭發現一切衰老的厲害。斑駁的門窗、斑駁的牆面、無論用油漆或海報都無法遮蔽的衰老。她突然明白,這麼衰老的地方,母親是不會回來了。她獨自走向以前和母親等待公車的地方,身邊的店家早已不同,街邊高聳的燈具比起之前在清冷暗夜中更加燦亮。真正的站牌已隨著都市規劃移到路中央,像一座島,補習結束的學生們把襯衫拉出來,雜亂而瘋狂地像身處於海中央般旁若無人地笑鬧,畢竟是夜,莉莉看不清的他們的臉,但那斷續的笑聲比什麼都清晰。

「別想了。」安穩的男人說。

莉莉感覺肚腹中的孩子踢了一下,接著又一下,強勁又虛弱。莉莉笑了,卻沒有告訴安穩的男人。安穩的男人走向音響,又放起了據說會讓孩子聰明的莫札特音樂,又是《小星星變奏曲》,莉莉其實有些作嘔,沒有告訴他這逐漸歡快起來的音樂節奏總讓她暈眩,畢竟歡快也是一種練習,她自己就算不能習慣,也要讓孩子習慣。

然而她沒有意識到的習慣卻已長在手指裡,於是十支指尖刻意地錯開旋律節奏在肚腹上打著拍子。隨著曲子的節拍越來越快,她的錯落也越來越刻意,然後像是感受到母親在遠方的恨意,她顫抖了一下,低頭對肚腹裡的孩子說:

「我原諒你。」

於是悲劇又長出了一層反面,像時間永恆的結晶體。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葉佳怡 
攝影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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