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情人的眼淚

那張相片裡，在與百貨公司接鄰的小巷口，戴著一頂帽子的想必是 Burger 王吧。莉莉坐在深夜的網咖裡，突然感覺心底一陣潮濕，抬眼瞇了一下陰暗牆角紫黃燈光下的壁鐘，卻又知道快了，她得趕緊回去，以免老闆發現，從此她又少了這微小的自由。

在菲律賓時，她可不是夜貓子，但她可以學，如同懂得更換花朵的蜂類。

莉莉好久沒有旅行，因為她從沒放假，就算放假也不長，而且就算假期長她也不敢出遠門，怕。Scared。你以為旅行只是車票的問題、只是路線的問題、只是景點距離遠近的問題，但從來不是。莉莉聽過其他人講，就算你懂了這裡的訂票系統，不用面對售票人員懷疑尖刺的眼神，最難熬的反而是月台。因為無論你如何計算，通常最後總是得在月台耗上一些時間，而這段時間比不能放假的日子還長。莉莉問，怎樣呀，別人看，就給他看呀，我們在菜場還不都給人看，菲傭，菲律賓人，黑人，窮人，又不是沒有聽過。

那人跟她說，莉莉呀，妳不懂，關於悲劇，那總有更深一層。

對方當然說她不懂，但悲劇什麼的是莉莉自己想出來的句子。莉莉有點文藝腔，大學時也看情愛小說，那些無法企及的愛戀總能令她輾轉難眠。雖然課堂桌上擺的大本書談 Economics，但膝上擺的可是小本 Romance，心上也是。於是當初想和 Burger 王私奔，心裡也是充滿浪漫綺想，只是私奔那天早上張了眼，想起 Burger 王臉有些長，髮線有些高，忍不住又拿起掃把打掃。

Bureger 王恨她嗎？

不過一陣子沒見，看到這張相片，她心底的 Romanticism 又起來了，尤其恨這個字又讓一切燒得更熱烈了，所為愛恨交織大抵就是這個道理。莉莉策畫了一下，她還有 Burger 王的手機號碼，只要到了相片中的城市，打個電話，說我到了，I’m here for you，多浪漫呀。此後這想法一旦進了腦子就趕不出去，連替老闆媽媽翻身時都無法忘懷，媽媽悶吼了幾聲，她才猛然回神，是呀、是呀、媽媽，人總是會 in love，you know，你知道。

她心裡悶燒了好幾天，終於鼓足勇氣，趁老闆綜藝節目看得正開懷時提起。老闆，我一個朋友，聽說生病，很嚴重，我可不可以去看她，半天而已，會打電話回來報告，我會。老闆盯著電視，好呀，眼睛完全沒離開電視上被男星壓在地上旋轉的女星，女星香肩小露，像隻母雞咯咯發笑，老闆跟著搔起褲檔咯咯發笑。這麼簡單呀，莉莉興奮地臉頰也火紅起來。

於是就是現在了，她站在鐵路月台，原本算好了開車前不過五分鐘，結果那班車硬生生延誤十八分鐘。十八分鐘？怎麼算的？如果連準時這件事都做不到是怎麼算到十八分鐘？當初其他人的警告還是讓她害怕，莉莉於是逕自躲到月台最角落，遠離一切可能的注視與評論，同時腦中專注想念 Burger 王。她想 Burger 王曾經給她的承諾，在速食店前，兩人都是異鄉的遊子，都缺乏了一點關鍵成立的身份，但那缺乏讓他們如此靠近，也讓 Burger 王的承諾如此動人。她想到那個私奔不成的清晨，終究是她太過份了，要是她選擇延長那一瞬間的承諾，那麼現在的她還會活在承諾裡呀，傻的，究竟當初為什麼要猶豫。

她是如此深刻地懺悔著，懺悔到眼淚都不禁流了下來。對向月台上有一位頭髮蓬亂的老人注意到了，但敞著肚腹沒有要繼續在乎的意思，畢竟他同樣選擇了月台的最邊角，就已明白宣示自己沒有要與世界互動的意思。

然而正當莉莉淚眼迷濛，內心苦楚，餘光卻發現一位制服人員正在接近。她想這下好了，沒有惹上眾人，卻惹上最麻煩的對象。身穿制服的人代表權威，跟 police 一樣麻煩，她中文不好，解釋不清楚怎麼辦？會不會以為她是逃家菲傭？沒有唷、她現在沒有、至少還沒有。她當初可是後悔了、可是留下來了、應該來個誰頒獎牌給她才對呀。

「需要幫忙嗎？」制服人員身上有樟腦的味道。

莉莉內心緊張，但看了那麼多小說也早有一點編造故事的能力。她擦乾眼淚、歪頭、拿出車票，指著上面的班次，耳朵裡聽著自己如在暗夜中響徹的心跳，嗚嗚嗚嗚地發出天真而悲憐的喉音。

制服人員看她、再看車票，「聽得到嗎？」點頭。「有誤點唷。」點頭。「必須……」此時制服人員的對講機有了聲響，莉莉於是作出「請便」的手勢，誇張微笑，制服人員於是也微笑，匆匆走了。

誰說旅行很難？是那些人屈服於自己菲傭的身份，退縮罷了。莉莉此時興奮地全身顫抖，原本的慾念再加上勝利的快感，簡直像是漂浮在空中。Burger 王，我要來了呀，你等我，你等我呀。你要知道，曾經錯失的情緣一旦重續更是令人感到滿足，那情慾會像煙火一樣噴發呀。

又等了一陣子，興奮感退去，為什麼火車還沒來？為什麼始終沒有火車來？剛剛彷彿有車經過，是嗎？為什麼該把我帶走的火車始終沒有停下來？

莉莉被迫往人群走去，同時感覺眼光針般扎在她不夠白又不夠黑的皮膚上。我的五官畢竟還是太深了嗎？他們知道我是菲傭嗎？或許他們以為我是外配？不過就算是外配他們就會比較看得起我嗎？這就是那些人跟我談到的恐懼嗎？不是吧，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唷，imagination，我喜歡看故事，愛幻想罷了，沒什麼的。啊呀這裡有停火車，啊呀這是下一班車呀，為什麼這是下一班車……火車只停這裡嗎……啊我等待的那裡沒有停嗎……

恐懼的決堤通常是瞬間的事，莉莉腦中一片死白，就這樣失去處理所有危機的能力。Burger 王是她幻想的終點，但他不在身邊，打電話給他也只會破壞原本浪漫的計畫。更何況所有人現在就在她身邊呀，他們經過她、不經過她、眼神刺穿她或不刺穿她都引她猜疑，彷彿所有行為只為了對她的存在進行否定。她從來就不瞭解這個國家、從來就不瞭解這個城市。她瞭解菲律賓、她瞭解老闆的家、她瞭解老闆的媽媽、她瞭解老闆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和菜場、她瞭解的是老闆家附近那僅有的幾條街……

「老闆，」莉莉抓著公用電話，撥完最熟悉的號碼後又哭了起來，「老闆，我在車站，迷路了，lost、lost、迷路、對、可不可以來接我。」

在莉莉從來沒有到達的彼端車站，人群洶湧，不過沒有 Burger 王，更沒有浪漫，倒是月台上的七彩座椅仍在陽光下閃著淡白的光暈。老闆的母親在夢裡看到了那光暈，臉上浮起歪斜的笑意，而好不容易返家的老闆正在門口，右手從洗白的卡其褲口袋中抓出了鑰匙，嘴裡繼續咕噥他那從來沒人聽得清楚的抱怨，而身後的莉莉卻突然覺的老闆的聲音好浪漫，好安全，充滿無止無休的關愛。

隔了幾天，莉莉又偷空在深夜去了網咖，打開那張網友分享的旅行相片，果然，背景中那抹人影長得跟 Burger 王一點也不像。莉莉心中一派了然，篤定如同懂得更換花朵的蜂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