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瑟比埃舞曲 Passepied

作者夏夏
日期21.01.2011

「所以呢?最近在忙什麼?」雖然是坐在椅子上,兔子先生還是把屁股滑低一點,好讓雙手插進褲子兩側的口袋裡。

說真的,把手插在口袋裡的習慣走起路來確實是頗瀟灑的,但跟別人說話時也總是這樣兩隻手在口袋裡不知道在玩些什麼,一鼓一鼓的,看起來好像對誰都不在意,也不會變出鴿子還是手帕。到底誰才是魔術師啊?阿希爾在心裡不情願地咒罵著,但他還是畢恭畢敬回答眼前這位霸道的兔子先生。 

「就……不瞞您說,前陣子在鑽研催眠術。」阿希爾越說越小聲,還唯唯諾諾地點頭。

「新把戲是嗎?」兔子先生語氣上揚。在阿希爾聽來就是不怎麼看好的意思。

兔子先生想從左邊口袋裡抓出什麼卻卡住了,只好歪著身體把腿伸直,才從口袋裡拉出一支金色的懷錶。

「時間差不多了……」兔子先生看了一眼懷錶說,跟著就急急忙忙站起來準備離開。椅子向後退時發出噪音,引起店裡另外一桌客人朝這邊看。阿希爾也趕緊從椅子上跳起來恭送兔子先生。

直到兔子先生的身影隱沒在街角的人群裡,阿希爾才走回位置上拎起自己的外套,順便把杯子裡剩下一點點的咖啡喝光,到櫃檯結帳。

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希爾想到口袋裡剩沒多少錢就覺得很沮喪。為了吸引更多觀眾,他特地去學了幾堂催眠術但也不太成功。

上星期阿希爾趁著休假沒有演出,獨自在後台練習催眠術。為了在台上時能做出漂亮的動作好贏得觀眾的喝采,阿希爾特地對著鏡子練習,誰知道居然不小心把自己給催眠了。就這樣迷迷糊糊回到家裡,路上還買了一束紫色的花送給太太。這些事他當然都不記得了。等太太發現不對勁,趕緊打電話給教催眠術的老師,才把他從催眠中弄醒。

「到底行不行啊?你學了老半天學不會,我一通電話就學會了......」事後太太大為火光,又抱怨家裡沒有像樣的花瓶可以插那束紫色的花,只好把花插在杯子裡。為了配合杯子的高度,太太還修剪花莖的長度,結果沾上了什麼植物的汁液弄得雙手奇癢無比。

阿希爾買給太太的那束花,顏色是非常亮麗的紫色,一點也不帶有沉鬱或神祕的氣息。那種紫色彷彿不屬於現實中,而僅僅只是光留下的影子且隨時會熄滅,如果一直盯著看則令人暈眩。

隔天早上,阿希爾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時,發現紫色花瓣的頂端竄出純白色的小花蕊,為耀眼的紫色增添些許柔和。

之後阿希爾就一直留意花店裡有沒有賣這種花。可惜從那次到現在都還沒遇到過,而且又不知道花名也無從問起。

阿希爾的老婆並非一個不解風情的女人,只是生活的磨難使她不得不改變。這幾年娛樂世界的種種變化太過快速,電視台只要找到一個花俏的魔術師在鏡頭前面耍幾招,全國觀眾就可以看到魔術表演,也沒人在意真假就拼命稱讚。如果在現場表演的話,有些喜歡自作聰明的觀眾反而會故意找碴。現在他的收入大多依賴遊樂園的暑假演出,再不然就是兒童生日派對或是小公司的年終尾牙。

想一想像兔子先生那樣手伸進口袋裡就能拉出一支價值不菲的金錶,對阿希爾來說那才是真正的魔術啊!

兔子先生開的經紀公司現在也只跟有賣點的小女生簽約,根本懶得理會像他這種過氣的魔術師。早知道就不要把那隻胖兔子從高帽子裡變出來了!

要是可以的話,阿希爾希望可以把自己變厲害、變有錢,把妻子變快樂,把家裡變大,把世界上的電視通通變不見,或者……他應該試試看把自己變不見。

阿希爾決定晚飯回家前還是先到後台休息間裡練一下催眠術,希望下個月的節目裡可以用上

他換上表演要穿的服裝,把需要用到的小道具藏在口袋裡。對魔術師來說口袋可是最重要也最貼身的機關了。裡面要有足夠大的空間,外觀上又不能被看穿,工具事先放在裡面一個也不能少。

阿希爾口中一邊喃喃著準備好的台詞一邊留意自己在鏡中的模樣。練習時,他隱約聽見舞台上傳來鋼琴聲,不知道是誰在這個時間和他一樣私下來練習。

鋼琴彈奏出來的音樂初始是短促輕快的舞曲,卻不知何故變得越來越慢,好像眼前所有的固體都漸漸溶化成濃稠的流體。

阿希爾的注意力不斷被音樂分散,以致於他自己在唸什麼台詞都有點想不起來。

鋼琴左手的伴奏明確而穩定地策動前進的驅力,音符撥開天上的雲層首先露出皎潔的月色。等到高度逐漸上升,腳下的房子變得越來越小,終於所有熟悉的風景都消失了,能代表時間的一切也已不存在。

溶化的範圍越來越大,上下之間的位置也開始動搖,整個房間好像失去重力的太空艙在浩瀚的宇宙間漫遊。

從窗戶望出去是無垠的黑與漂浮在期間的閃爍星球。在艙內感覺不到速度,只覺得自己大概也是某一顆星球吧,在任何生命來到之前將繼續沈睡在這片靜謐的宇宙裡,悠悠地,漫無目的地漂浮著。

慢慢地,連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到,只是持續前進著。

因著這樣不斷地移動,與其他星球間的距離時而遠時而近,唯一陪伴著他的就只有不絕於耳的音樂聲,好似一雙隱形的手透過音符的排列在操弄著宇宙的秩序。

一再重複的主旋律像維持宇宙恆常存在的力量,超越一切的生命,哪怕是人類所不知道的生命。而這些輪替都不過是這片無邊無際的宇宙所涵蓋的一粒微塵,一瞬光束。航行於此所能得到最大的享受大概就是那份揮之不去的孤獨,儘管整片宇宙明明就無私地展現在眼前。

就這樣航行著不知過了多久,最後,阿希爾從艙門上的窗戶看到近在咫尺的地球。他想到換衣服時從手上摘下來的結婚戒指還在長褲的口袋裡,希望妻子會發現。

但很快地,他被這股力量又再次拋進宇宙的深處。

阿希爾看到一顆紫色發亮的光芒希望那會是他航行的終點。不過那終究是穿越幾億萬年到來的光芒,也有可能等他到達時那顆星球已經燃燒殆盡了......

 

註:鍾愛的巴瑟比埃舞曲(Passepied),為法國作曲家德布西所寫之貝加馬斯克組曲中最末章。

#夏夏 #巴瑟比埃舞曲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夏夏
攝影歐哲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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