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那消息像隻鳥正要墜入海裡
接到消息那天,莉莉出血了。由於是懷孕末期,男人感到不安,於是堅持護送她到醫院。在候診區時,莉莉頭昏的狀況更嚴重了,坐著也暈,站起來的瞬間更暈,連走路時輕微的晃動起伏都讓她覺得自己浮在海上,而所有身邊的病患不過是海面上偶然的浪花,她必須躲過的浪花。
醫生解釋了可能的狀況,也堅持做了內診,血量不多,從她陰部取出的棉花只有淡淡的咖啡色。
「昨天有性行為嗎?」
「沒有。」很久沒有了,莉莉想,她用眼角餘光望向男人,男人理所當然沒有一絲責怪。
「那麼這樣就好,不需要安胎。胎盤也沒有前置現象,多注意就行了。」
醫生非常和善,莉莉卻覺得有些排拒,這世界的善意究竟有什麼用?要是這世界真的存有善意,她今天就不會得到這項消息;然而她得到這項消息,那不是證明了這世界的虛偽諷刺正是善意?
男人放心了,本來要開車載她回家,但莉莉說不用。既然醫生說不用擔心,那麼我自己坐計程車,你去工作吧。男人又堅持了一下,但莉莉開始沉默,他知道這是她逕自發怒的前兆,於是乾脆離開。現在不要對我好,莉莉想。
在車流當中穿梭的莉莉還是暈,但沒有那麼想嘔。在離開醫院大約三個轉彎後,她在車窗外看到一家租書店,猶豫了一個轉彎,突然就要求司機迴轉再迴轉,硬是停到租書店門口。當然,老舊並鋪設滑石子地板的租書店確實引起了她的鄉愁,畢竟網路時代的年輕人不再需要這個空間,光是螢幕上的虛擬世界就足夠他們逃避貪玩,但真正引起她戰慄的,其實是從租書店牆角露出的一截手臂,因為那截肉感卻泛老的手臂讓她想到當年的年輕男子。要是年輕男子老了,肌膚的質感大概也是這樣,而表面正隨時光溶解的肌肉想必也脹著同樣弧度,同樣努力讓幾束連結共謀的肌肉得以支撐掌上那本薄脆的漫畫。至於那本漫畫想必頁面皺摺,情節胡鬧,觀看的人早已不感到好笑,而那男子之所以每次每次如同雕像坐在那裡,不過是在複習那曾經感到好笑的自己。
所以終於不再年輕的年輕男子也會這麼想嗎?他是否終於學會走出那些從書籍中吞吃的語句,露出一點適當的遺憾表情?你明白的,不是等到一切覆水難收的誇張絕望,而是稍微理解自己與時光及其種種之間的距離,因此得以凝視一部分的自己隨水飄離,卻願意不追趕也不背身,只沉浸於那暫時定格的一抹遺憾?
是了,暫時忘記活在當下這件事,拿下所謂知足常樂的面具,認清身而為人總有自我放棄的時刻,而且學會面對自我放棄的這個時刻。
正如同現在的莉莉,她甚至無法感受孩子平安無事的喜悅,只是一心念著那項消息。私自雇用偵探是個錯誤,因為即便現在和男人分享,她也會因為當初的隱瞞得不到純粹的支持。男人是好的、是良善的、是健康的,但不代表他不在意被妻子隱瞞。他想必會冷靜向她分析:妳讓我陷入兩難,我一方面必須處理被欺騙的憤怒,一方面又要支持妳的痛楚,這讓我兩邊都做不好。而且,這完全是妳一開始不對,所以妳也不能怪我現在冷淡。
確實。
她走進書店,越過幾位正在看格鬥漫畫的中年人,走進深處陰暗狹窄的言情小說區。這家店的言情小說區擺得雜亂,一部分還和A漫混在一起,要是國中時代的她看了想必會皺眉臉紅,不過到了這個年紀,她也明白這兩者在本質上沒什麼區別。她想找一些熟悉的作品或作家,但幾乎看不到了,偶然看到一本作者名稱熟悉,拿起來一看,卻發現只是筆名相同,本名早已不是同一人。不過情節倒是如同穿越時空般相似,看來此領域的無限重複與自我汰換早已快到筆名都失去意義。
確實,如果要言情,最後也就是這麼回事。
莉莉還記得小時候,租書店是街坊中多麼明亮的存在,每間學校附近也必定蟄居一家,好在每次段考結束後接受瘋狂需要故事的孩子。於是她也常和其他戴著汗味的孩子擠在書櫃間,或蹲或坐,有時一不小心看完整套漫畫,沒付錢,年輕的老闆聳聳肩,把食指放在唇間對她偷笑,她覺得就是擁有了自己在那個年紀最了不起的特權。
瞬間,莉莉身後有人接近,她又感到有些暈。來的是老闆,一位老年男子,高壯的身軀發出異常強烈的惡臭,讓她不得不立刻屏息。老闆將書整理回架上,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無法繞過她。然後他又看了兩人眼前那區A漫混雜言情小說,再看看她隆起的肚腹,默默反身走出窄小的廊道。接著莉莉聽到他腳步聲走進隔壁廊道,一邊收書一邊帶走大部分的惡臭。不過來不及了,雖然她奮力嚥回幾口酸水,卻還是想嘔,只好挺著肚子往外跑,一路感覺自己往下沉、再往下沉。她知道所有在場的男人都尷尬看著她,也不知該不該出聲問候,「不用了,」她說,但沒有人明白她的意思。
「或許是說不用打電話叫救護車?」「或許是說不用可憐她?」「……。」「或許是發現自己被男人拋棄?」「或許是……」
莉莉蹲在騎樓,原本在那裡看書的陌生男子因此默默避進室內,加入其他好奇又冷漠的中老年男子當中。他睜著那雙和他們一樣失去笑意的疲憊眼瞳,帶著人類存續必要的一絲憐憫。莉莉眼花,矇矓間只看得清豔陽在騎樓內外造成的明暗區塊。她試圖把眼睛睜大,想把之間的界線再看清楚一些,但還是覺得暈眩,而熱空氣也開始一波波灼辣燒上她的肌膚。她覺得自己像隻鳥,就要墜落,但在地上的鳥談何墜落?她覺得渴,想喝杯水,也許再喝杯水她就結束自我放棄。
她不想再聽一次,但耳邊還是響起了私家偵探要錢好繼續蒐集資料的冷淡,那冷淡帶著雜音從視訊彼端穿過回憶散漫湧來,而她只能被迫接受:那因為生了她而失去愛人的母親,在拋棄她後竟然又生了個兒子,而且兩人一直到現在還相依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