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設計週的角落，青春辯證的空間

馬不停蹄地過完一年一度的米蘭設計週之後，如同以往，一方面慶幸獲得不少新的設計觀點，也一邊慶幸著沒有被這狂大的能量淹沒。

在八個沸沸揚揚的展場當中，各家名門紛紛展露身手，成熟的設計師與品牌不斷地丟出融合科技與美學的設計作品，令人讚嘆。但除了完美的設計之外，我的直覺總是希望看見設計市場產出的不只是一件件的作品，而是提供觀賞者一種跟社會議題互動的機會，一種討論物件本質或者是展現挑戰未來與辯證的能力。而這些特質通常只能從潛藏在學生對於設計的詮釋裡發現，因為多半他們此時還擁有未受到商業或社會洗禮的純真，勇敢不做作、直觀地批判，對我來說才是真切的設計能量，才能成就令世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當然更能夠滿足我那顆，不只對於美學，更對於思考辯證擁有強烈飢餓感的胃。

這次設計週，德國設計名校 Pforzheim 的 Design of jewelry and everyday objects 的學生作品就值得一提。向來，德國傳統以重視哲理的思考為名，很明顯地有別南歐，例如義大利宣洩個人情感、色調渲染或純粹美學的路線不同（註1）。這次採訪到的韓國學生，她只使用一個簡單的木盒設計名為「between live and dead」作為畢業作品。原理很簡單，當你將手指頭按壓木作方塊的中心，64 根會真的會令你流血的針頭，會隨著向下的壓力慢慢地浮現於手指的四周，對我來說，這作品直觀討論出人與生死之間存在的那層薄膜，尤其是當你決定與這木盒互動之時，你就開始踏入了在人性中一場慾望掙扎場域，一場潛藏探究生命底線的遊戲，揶揄的過程中帶著人性也具有深意。

在旁邊還有同屆畢業生 Elena Belmann，設計上利用現代流行的 QR code 轉譯成幾何空間的作品，對比性地使用自然的產物與科技的產物結合產生對話，在美學上也利用光線讓觀賞者感覺物體的深淺結構，暗示著現代的城市與人類的交錯複雜，也許其實就像是科技發明的 code 一般罷了，只是我們身處其中而不自知。

另外，目前在台灣蔚為話題的荷蘭設計，向以簡單又前衛、務實不矯飾為訴求，當然也影響著學生作品的呈現。這次是位於 Einhoven King 學校的碩士班 MR. Boom 小組畢業作品，討論的是消費行為過程中，設計、製造、消費者線性發展過程，是否可放在同個場景並產生對話，而後更將此過程開放成 liveshow 邀請民眾參與。其作品概念就是實實在在的「人體工學座椅」，怎麼說呢？一開始學生使用油土大略成形一般椅子的雛形，在成形的過程中邀請參與合作的小朋友坐上，利用小朋友身體的壓力等待 20 分鐘的成形。一開始參與實驗的小朋友可是躍躍欲試，觀眾也充滿期待，還沒到 10 分鐘，雙方開始顯現焦躁。表演者（小朋友）因為現場有眾多參與此場混雜實驗的觀眾，又不得不乖乖坐好。看展的人們可能因為時間過久，紛紛離開或加入新的好奇民眾。對我來說這項我不知如何命名的表演，思考的是消費者是否可直接或間接地參與設計物體誕生的過程，又或是製作者、參與者、使用者、觀賞者，四者在整個設計價值鏈中自我認知角色瞬間的切換轉移。或者，更具有批判的思考是，參與的所有人是否即是這場資源稀少的但又追求消費的環境下的隱藏共犯？此項實驗表演對於我們所處的大環境做出既幽默又有批判的精神，使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通常，當人們討論設計一詞，離不開美的概念，但我更發現到的是歐洲學生思考時，多半是以 What if 出發，並藉由平實的環境或材料直觀性地展現。譬如前面將生產價值鏈四者的角色混淆或重疊，又或假如向來賞心悅目設計品讓人真正受傷產生什麼樣的因果？這與常常在市場上看到利用 Why not？去延展作品意義、或完全 360 度顛覆扭轉事件的本質不同。兩者迴異的思考切入點，雖都產生具有特色的作品，但我偏向在樸實的環境與不複雜的方式中理解出深層的真相，讓我能透過設計離「真實」更近一點。

當然，歐洲設計對於個人與自由、傳統與前衛之間的思辨需歸功教育，因為他們不斷鼓勵學生多方面對於歷史或者社會、科技、人類等的互動做出自行演繹，使得歐洲學生作品充滿社會責任與辯證空間。這時心中不禁想起，台灣的設計市場還在起步階段，太多創意市集、相似的產品在市場上流竄，鮮少出現具有特色而使人產生長期記憶的作品。我想基本潛在原因是，教育或者是社會上，沒有多鼓勵年輕人思辨事情的價值與存在的意義，以致於多數的青年設計師都缺乏設計出具有意涵與深度的功力。這是一種長期需耕耘，短期也要有深刻認知的事情。

這次在米蘭設計週，我看見了素樸、具有實驗精神但又不譁眾取寵的學生特色，他們巧妙地轉譯成奇特設計的語言，讓我這挑剔的記憶又多了層思考與味道，期待未來我們的設計市場上會出現讓人不斷思辨的作品，試著傳達個人與生活中互動之間的微妙關係，讓設計不僅只是更美，也將設計市場提昇到更成熟、更有意義的境界。

註：Cultural patterns in product design ideas，通常是在一般設計學院會討論的專題。參考歐洲設計風格網站也可一窺究竟：Design in Euro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