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慾望的終結

《非地方的毀滅》慾望的終結

作者葉佳怡
日期30.05.2012

莉莉知道老闆對她有慾望,也知道老闆不會強迫她;她自己也有慾望,只是對象從來不包括他。他們兩人的慾力各自緊繃指向不同的遠方,像箭矢一次次穿過空氣,發出輕微刮擦,但沒有人願意去注意目標落空後的沉寂。不過相對起來,慾望終究還是容易解決,畢竟不是被滿足就是被懸宕,情感的生發卻複雜。你不知道那情感何時生發,也不知道生發是否真實,甚至從來不知道該何時面對它的萎敗。(消失了嗎?下次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那天莉莉哭著給老闆接回來後,被拯救的情懷促成了情感的生發,於是兩人的慾望箭頭第一次指向彼此,第一次彼此完成。結束之後,老闆覺得滿足,倒不是特別喜悅,只是至少得到了一次滿足,像在日記本貼上一顆愛心,但那日記如果整本丟掉也沒什麼不行。莉莉卻覺得空虛。體液的交換如此輕易,興奮如此短暫。結束之後她看到老闆已經發黃的內褲翻開攤在捲起來的棉被上,彼時的情感早已全然不知去向,也不知道如何為剛剛的自己找出適當解釋。(當時的妳和現在的妳不同,不可以嗎?)

那怎麼辦,再讓他拯救一次嗎?好像也不是非這麼做不可。

老闆向來不喜歡莉莉進他的房間,就算是收垃圾或簡單灑掃,老闆也要在旁邊閒蕩,在在暗示她趕快結束。不過終於這一次,莉莉是理所當然進來了。等老闆如同隨時都要窒息的鼾聲響起後,她坐了起來,環顧四周,接著就忍不住開始打開所有存在的抽屜。

莉莉沒什麼目標,只是逕自重複著突破禁忌的快感。然後她翻到了重要物品的抽屜,裡面有存摺、各式卡片、印鑑、許多簽名過或尚未簽名的文件。中文字她懂的不多,所以難以理解,但阿拉伯數字她是沒問題的。啊,好多錢呀。如果這些錢都是我的,我就不用在這裡工作,回菲律賓也能照顧父母弟妹,沒有問題了。

此時老闆的媽媽則在隔壁想著,賤貨,怎麼還不出去,妳不要以為有替我翻身就能睡我兒子,妳不要以為那陣陣尖刺的叫床聲還能騙我是夢。雖然我是將死之人,是虛幻與真實之間的畸零人,徒留下來的就是一身不願放棄的古怪器官、運作、不運作,它們從來不受我的意識控制,確實我的意識也因此慢慢跟著鬆弛,但我還是能分辨重要的事。比如剛剛,妳睡我兒子,妳為什麼睡我兒子?他是唯一真心愛我的人呀,我有時恨他,恨他沒用,想要他去死,但也只有我可以叫他去死。妳睡他就是跟我過不去呀。

妳跟我之前那個女兒一樣吧,因為同是女人,就什麼都要搶走。不過妳知道我無能為力,知道我無法攆走妳,妳知道的,妳知道對不對。

日子如沙,始終如常從傷口邊緣落下堆積,在人的內裡將痛苦成形擴大,漸次升高。於是人們渴望一股動盪將沙子搖落,那麼它們還在,但可以鋪散成讓人得以偶爾歇息的形貌,得以和過往存在的一切好壞共處。然而動盪和情感一樣,從來無法預期,而恨是慾望,如果不被解決,就是無止盡地延宕。

然而莉莉不可能明白老闆媽媽的心思,雙手還在抽屜裡,還不想抽開。其實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畢竟盜領的過程太過複雜,而亮麗的銀行要求太多熟練的秩序,從整片落地窗流入的光線更會照亮她每一絲貧窮,如同她每次站在窗外等待老闆領錢時,那映在鏡面上無從改變的身影。然而她還是升起了把存摺印鑑放進口袋的慾望(或許還是因為禁忌的快感?)。她不打算真的偷,但希望想像一下會偷竊的自己又是什麼模樣,所以她緩緩把目標物件抽出,正要塞入口袋,接著彷彿故事勢必要如此發展一樣,她回頭,看到老闆張開的細小眼睛。

「妳再跟我做一次,我就假裝沒這回事。」「OK。」她幾乎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接下來是一陣尷尬的靜默。老闆的話語是威脅,但語調顯得聊賴,莉莉的話語是屈服,但情感上竟然也不真的感覺屈辱,頂多就是一股淡淡的無奈。老闆想了一下,覺得此時應該強勢一點,於是伸長手要拉莉莉過來,結果右手一伸,身體重心改變,左手肘壓上莉莉懸吊在床沿的胸罩,整個人順勢滑下床,頭下腳上,小小的生殖器瞬間反方向往下翻。莉莉想笑,但又覺得似乎不應該笑。

老闆媽媽聽到落地的重響,思緒又凹陷下去,繼續盛裝起過往無數的沙粒。那些沙粒嘶嘶地響,那些重複指責她不夠吸引人、沒有愛人願意留在她身邊的沙粒。

兩個房間都陷入沉默。

「還要做嗎?老闆。」「算了。」「嗯,算了。」

老闆坐在床邊的地板,眼神空洞,似乎忘了自己應該穿衣服。老闆剛剛俯睡,所以莉莉看到他在鼻翼凹陷處偎出了一抹汗,在午後光線的照耀下,那幾乎是一抹乾淨而善良的汗。

那天晚上,莉莉照樣煮了簡單的飯菜,一鍋魚湯,兩人安靜地吃完了。老闆本來想和她談自己找工作不順利的事,講了兩句,又停下來,莉莉點點頭,但也沒有鼓勵他繼續談的意思。吃完飯,莉莉收拾,耳邊傳來巨大的嗚咽聲,才突然想起來下午沒有替老闆媽媽翻身。老闆也聽到了,又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看看莉莉,本來也要跟著她進房間幫忙,但突然又收住腳步,在無人目睹的瞬間恢復了老闆的神情,轉身離開。

「是呀,今天比較晚,不好意思呀。」「是呀,今天喝魚湯,有炒苦瓜,還有豆腐、嗯、皮蛋,對呀,對呀……」莉莉的聲音編織在老闆母親巨大的嗚咽聲裡,兩邊卻都感覺不到對方心裡彷彿流光所有眼淚的冷冽。

老闆的媽媽想,那麼就這樣子吧,沙子堆積成荒漠,才是另一床得以安眠的所在。

莉莉看到老闆的媽媽開始抽搐,無比大力,先是愣住了。她看到老闆媽媽嘴邊的唾沫混著血緩慢湧出,如同從斷層噴洩出的岩漿,鮮紅真實到彷彿底下那黃舊的臉皮才是偽物。莉莉大聲尖叫,第一次從喉頭發出如同老闆媽媽這十年來唯一懂得發出的撕裂呻吟。

慾望的終結從來無法避免,即便彼岸偶爾就在淺薄的近處,仍然每次讓人放棄涉水而去。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葉佳怡
攝影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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