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地方的毀滅》分離的要件是分離

《非地方的毀滅》分離的要件是分離

作者葉佳怡
日期03.08.2012

「你會來嗎?會吧?」
「我在高鐵上了。這班車直達高雄,我到了後把工作交待一下,然後立刻回去,我保證。」

醫生來看,說她的子宮頸擴張很快,轉眼已經八公分,勢必早產。到了這種人生緊急當口莉莉才明白自己的處境:除了男人,她當真沒有可依賴的對象,手機電話簿隨便瀏覽一下就到了荒蕪盡頭。她索性關機,手機丟回提袋,突然就這樣憤怒起來。

好痛呀,該死。該死的性,該死的愛,該死的婚姻,該死的自己。

就在她被從急診室推到產房時,另一個莉莉來了,跟在老闆身後一言不發。她冷靜盯著老闆媽媽在輪床上抽搐、口吐血沫、微張的眼皮下翻來翻去全是眼白,而老闆則在一旁顯得既驚慌又困惑。莉莉本來不明白他的情緒,想想又懂了,對老闆來說,媽媽一直是以活人及死人的狀態同時存在:安靜時是死人,呻吟時是活人;皮膚潔淨時是死人,長褥瘡時是活人;思念她時是死人,面對所有療養所需費用時她又是個活人。老闆已經習慣了這個狀態,習慣偶爾為了她還活著感到慶幸,偶爾因為她還活著感到憎恨。要是無法面對媽媽的意識或許永遠困在黑暗裡的想法時,他就當媽媽死了,徹底死了。她只是一座肉山,一座靈魂早已休眠的皮囊,底部埋藏了一些血脈與電流,或許偶爾會在意識的夜裡擦出閃電,但光芒並不代表生命,不見得。

生命是可疑的。

但是媽媽這次的發作迫使他做出選擇:如果他選擇不急救,是同時承認了母親現在的生,也同時承認了其後的死;然而就算他選擇了急救,他也無法將媽媽從原本的生死共存過渡到任何其他所在。莉莉站在一旁,心裡也有自己的掙扎,她其實不希望媽媽死,要是媽媽死,老闆就再也沒有把她留下的理由,而她回國之後要再來就困難重重。然而她也明白,媽媽要是這次被救回來了,所有人都會留在同樣的困局中,即便她能繼續工作下去,那也是一個困局,一個又一次錯過完結的故事。畢竟所有未來的可能性都關乎殘忍的割裂。

產房裡的莉莉正在對護士破口大罵,太痛了,太痛了,你們不能先給我止痛藥嗎?我不管什麼胎兒健康,我都快痛死了,痛死了還能談什麼胎兒健康!

母親呀母親,你生下我的時候也是帶著類似的恨吧。儘管護士把我抱到你手中時,你微笑了,你落淚了,你握著我小小的手並以此宣稱自己的感動,但在將我娩出的那刻你是恨的吧。懷胎畢竟是一場許諾,分娩後的人生卻未必,而生產的痛楚更是最劇烈的提醒:那是分離,是夢想與現實的分離,是親密與陌路的分離。從此之後你是母親,你所做的一切以此為指標衡量,而那標籤畢竟比生命本身還要更加可疑。

而孩子也只會隨著時間離你遠去。

急診室裡的老闆仍無法決定是否放棄急救,莉莉看著老闆,第一次意識到他確實是個孩子,只是個孩子,而且還是個年紀比她小的孩子。如果不是礙於身分,她或許會告訴他,失業沒什麼了不起,領低收入戶救濟金也沒什麼了不起,我都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當看護了,你總在我面前和朋友隨便借錢揮霍又自怨自艾,究竟是想演給誰看?

莉莉煩躁起來,走到販賣部買水,遇到兩個臉上給抓出血痕的護士,一男一女。男護士碎碎抱怨某位產婦難纏,講了幾個比較難的中文詞彙,莉莉聽不懂。另一位女護士倒是一句話也沒說,鐵青著臉,最後離開販賣部前才終於說了,「好了,知道了,女人生孩子發點神經又怎樣了。」男護士閉嘴,踮踮腳尖,跟著顯然是前輩的女護士離開了。

莉莉手裡拿著水,愣了一下,老闆的媽媽一天到晚都在發神經呀,她想。

老闆的媽媽腦中還在尖叫,但聲音逐漸模糊。大家都不愛我。她不願意為 A 生孩子,所以 A 不愛我,於是她為 A 之後的男人生了個女兒,但那男人也不愛我。接著她又生了個兒子,兒子的父親連孩子都不願意認,但至少她有了屬於自己的男人。可是現在連兒子都要放棄她了呀,為什麼呢,難道那個叫莉莉的菲律賓女人就這麼好嗎?要是愛可以讓我身邊的人一一離開,那我應該也會因為愛找到應有的所在,不是嗎?

莉莉走回急診室,老闆用孩子的神情看她,莉莉卻只是轉頭望向遠方一位正在嘔吐的老人。她知道自己說什麼都不對,但沉默也不對,然而她不在乎,真的,她完全不在乎。在那一瞬間,所有情境和決定都無關乎愛,無關乎慾望,她只是和老闆站在決定性的兩邊,知道此時的兩人缺乏任何溝通的媒介,無論是語言、擁抱、甚至是性愛都無法將他們連結在一起。

產房裡的莉莉不停慘叫,彷彿這是她此生最大的抗議,但痛楚也讓她的心神開始衰弱模糊。沒過多久,她就被迫隨著陣痛用力,呼吸,再用力,滿臉鼻涕眼淚地繼續下去。

「你必須做個決定。」
「好,我簽。」

老闆的媽媽像是被旋開了所有螺絲。她散開了,而她每個裂開的部分都希望大家和她一起死,一起沉到那無電無光無任何生命基質的所在。她希望 A 和她一起死,接下來那個男人也是,那個因為其他男人背叛她的女兒也是,當然那個不見蹤影的男人也是。兒子更應該和他一起死。然後她聽到兒子簽名的沙沙聲,覺得自己更碎了。這樣好嗎。這樣可以嗎。人可以這樣死去嗎。如果我一直恨下去,生命不是應該給我化解的時間,一直、一直到永遠嗎?

急診室裡的莉莉眼神呆滯,發現自己只買了一罐水,也乾脆地仰頭一口喝下,讓水彷彿俐落地充滿全身。結束了。老闆這個肥胖老化的孩子一直被媽媽困著,明明還年輕,卻像中年人一般猥瑣,要不是為了媽媽還能厚著臉皮到處借錢,沒人知道他能不能活下去。現在媽媽死了,他得補上好多年歲才能長大,而在這段時間內他勢必不會想辦法把她留下來。不過如果真要問,她其實也不是非得留下,只是留下來比較輕鬆。輕鬆,有時人圖的就是這兩個字,然後一切就走偏了。

所以或許這樣也很好。她思量著自己的未來,回國,一段時間的折騰輾轉,或許又來臺灣,然後遇到一個真正活著的老人,推他去曬太陽時至少還能對上兩句話。或許不比呻吟清晰,但人活著也只能揣著這種盼望。

產房裡的莉莉昏厥了。急診室裡的媽媽心跳開始減緩。誰知道呢,或許在某個時空的夾層,她們終於相遇,各甩了彼此兩個巴掌,擁抱,道別。你知道的,這對流離的母女。

莉莉被剖腹了,莉莉願意回菲律賓了。莉莉被急救回來了,莉莉跟著老闆走出急診室時看到一隻白頭翁從樹上摔下來,接著又看牠疾飛而去。莉莉覺得自己開始遺忘一些事,莉莉覺得自己開始想起一些事。莉莉生了一個孩子,莉莉即將回菲律賓生下一個孩子,但現在的她還不知道。還不知道。

老闆的媽媽死了,莉莉的孩子哭了。分離並不困難,是命定之事,無須任何要件。只是我們總幻想自己仍未和任何人分離,仍未分離。因為仍未分離,愛恨都是永久的,比死還永久。

莉莉在病房內醒來,護士為她抱來了孩子,說是女孩,但在她眼裡就只是個雌雄不明的人形生物。她不覺得自己非常愛她,但看見她睜開眼,眼珠子裡幾乎沒有神色,忽然就哭了起來。窗外停了一隻鳥,叫聲尖刺,小女嬰不安扭動,眼神中出現了或許是人生的第一次驚慌,莉莉輕拍她,眼神望向遠方。那份驚慌她很熟悉。沒有關係。

老闆和莉莉的媽媽現在明白了,只有死亡是永恆的。她在最後一刻回眸望向那些存活的所有場景,那些街巷、菜場、臥房、樓梯、車站、小吃攤、病院、咖啡館、橋、司令台、草地、圖書館、操場、庭院、藥房、寵物店、髮廊……她好久沒去髮廊了,如果可以,真希望能再去一次髮廊,而不是讓人隨意在床上剪斷她的白髮。如果可以,她只想再次如同過往落坐在窗邊的皮製座椅,讓髮廊小弟替她揉肩,兩人尷尬對話,接著師傅替她洗掉頭上帶著髒汙的灰白泡沫。流行歌在室內反覆播放。最後在師傅吹乾她髮尾的瞬間,她會想起孩子今天會回家晚飯,打算回去的路上到麵館帶兩碗他們都愛吃的酸辣麵。

而她的兩個孩子會在同一時刻走出不同的車站,為了目睹了同樣的夕陽,瞬間都將雙眼瞇成彷彿微笑的彎月。有人在遠方,有風在近旁,一個幼兒跑過當時還沒被母親拋棄的莉莉身邊,跌倒,莉莉把他扶起,輕輕抱了他一下,感受到了短暫而真誠的溫暖。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葉佳怡
攝影葉佳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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