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的交響樂
說起語言,那是絕對離不開韻律。如果說中文是一字一拍、穩紮穩打的四分音符,那麼日文肯定是帶著切分音與附點的音符,總得拖長、頓點。至於英語,恐怕是三連音與四連音交錯的篇章。
近日的倫敦像一場大合奏,各路語言自八方湧入。攜帶各種腔調的英語、外國語,地鐵裡愈發擁擠的人潮,佩帶工作證的攝影記者,身著紫衣的志工,於是我們知道,也無比真實的感受到,倫敦奧運已開幕,邁入第一週的尾聲。
倫敦奧運的總預算比起上一屆京奧,整整少了70%。但關於倫敦的野心,這幾個月以來,我們已經聽過不少。這包括整治低社經外圍地區的硬體與交通建設,人們稱之為「東倫敦」(East London)的史特拉福(Stratford)、Bow、哈克尼(Hackney)等地,也包括以永續經營及最小量建材理念搭建的綠色場館建築。奧運預算也看中東倫敦「軟體」的實力,一部份經費投注於輔導東倫敦當地創意、設計、藝文工作室的小型創業與經營補助。所有新設的運動場館,都有它們日後的長久使命——成為社區籃球場,或者運動中心。
這些頌讚我們都聽多了。當人們讚嘆著倫敦奧運的遠見,我們也都明白,這有個實際不過的前提——因為倫敦實在沒有更多的錢可以花了。於是錙銖必較,於是計算著得失,於是寄望觀光湧入帶動頹靡多時的經濟,於是期望著更長遠、更持久的效應。與遠道而來的興奮觀光人潮相較之下,倫敦人有點兒消極喪氣。討論起奧運,我們總聊:
「買票了沒?」
「沒有,我要去度假。你呢?」
但幸好,倫敦人沒有放棄沈穩表面底下的諷刺樂觀,
「我買了兩場。這是我們納稅人付的錢,當然要去享受一下。」
倫敦人的面子也有些薄,不願意表現得比上一屆北京奧運差,但又有些無計可施的困窘。最初看媒體報導開幕式的概念——英國田園、活驢活羊、農舍與老樹、明明好天氣仍硬是得下一場人造雨,頓覺有些荒誕。倫敦人總打趣說:「太可怕了,我們會不會很丟臉?」
奚落也好,苦笑也罷,人們於焉群聚,為著傳說中的盛典。奧運志工穿上紫衣制服,警察掛上親切笑臉,預備歡迎各地慕英倫之名而來的人們,而倫敦,總算以開幕式鄭重地告訴我們,她深知她的籌碼與利器,這點無庸置疑。
開幕表演果真以田園風光起始。頭戴傳統紳士禮帽的老先生念詩,務農的人家忙進忙出,然後一株巨樹從地底昇起——在我們的瞠目結舌之中,這只是個開始。象徵工業革命的礦工們擊鼓登台,搭配西裝資本家的舞蹈節奏,彷彿來到著名音樂劇 STOMP 的現場。廠房煙囪從地心竄出,撲撲地冒出蒸汽,五處鑄鐵的工人打出仿真的火光,最後五環被懸吊而起,在空中結為象徵奧運的戳章,放出熱騰騰的煙花。
我不清楚確切的數字,但我很確定,這場訴說英倫歷史的一百分鐘演出,動員上百位舞蹈演員,精緻的動畫特效,前製拍攝作業,以及現場導播與實況攝影團隊的臨場運鏡、切換功力。倫敦明白她的位置,並抓緊她的賣點。這個曾經光芒眩目的國度,正經歷經濟衰靡、失業率高攀,但並不改變她是世界上少數擁有大量藝術與創意工作者聚集的城市,能夠一口氣號召百位底子深厚的舞台演員、燈光音控與專業攝播人員的本質。
來自各地的口音一同打造了現在的英倫,體現在一場獨一無二,不二價也不重播的巨型音樂劇作。彈跳的切分音、中規中矩的四分音符、競速的四連音與喘息的頓點,帝國譜出她美好的交響樂,而我身為觀眾,也禁不住挺直身子站立、為她喝采鼓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