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Bonheur》更向雲深不知處
起床的時候窗外依然濕漉漉的,即將離開的時候,這裡卻仍然飄著那似乎沒有盡頭的雨,山嵐在窗外繚繞著,對面的山頭變得較昨天更為模糊,在離開安錫的前夕把明信片一張張的寫好,貼上郵票,彷彿某種儀式一般的虔誠,我想是因為自己對於明信片一直有著某種情感,一種可以縮短距離的鍵結感,雖然需要耗費一些時日才能夠寄達收件人的手中,然而某種期待就在這段時間中發酵著,對於這個城市的記憶彷彿就在最震撼的剎那被封裝,然後義無反顧地發送出去,新鮮的記憶就被這樣特殊而古老的模式詳實的紀錄著——或許現代的科技太過發達,社群網站和網路的相本都是另一個更為即時的分享管道,然而我總覺得筆跡、墨水和紙張依然是無法被淘汰的一種。

查了查時刻表,我們收拾了行囊,最後一次走下這個好漢坡,前往火車站的途中踏著舊城區,依稀的石磚在短短的兩天內已經變成熟悉的朋友,這樣矯情的譬喻卻一點兒也不會太過,的的確確就是存在著那種微妙的感受。

在車站中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怎麼樣也無法使用自動販賣機買到車票,一位熱心的站務人員用英語詢問著我們,在他的操作之下竟然也無法用我們的信用卡順利的買到車票,她聳聳肩問我們有沒有足夠的現金,面對這一台只收零錢的機器,足夠的現金也未必有用武之地,她笑了笑拿起我們的紙鈔,回頭換來了十幾個硬幣,我們趕緊用一種滑稽的姿態一一把硬幣投入,匡噹匡噹接續不斷的直到兩張票券跳了下來,清脆的硬幣聲響銀鈴般地敲破了原本的緊張感,順勢抓上票券踩著方才硬幣的節奏穿越地下道,跳上了另一頭的遊覽車。

從這兒到夏慕尼的青年旅館是相當特別的一段路,我們先搭乘法國國鐵所經營的遊覽車,接著再轉了一段地區性的電車,最後搭上「Mont Blanc Express」,以紅白為主色的山區列車特別顯目,不同一般火車的窗戶設計讓我們可以很輕易的感受到四周山脈的壯闊,我們蜿蜒其中,與其說是四周都是崇山峻嶺,不如說我們是被包覆在其中的,針葉林漫天蓋地的鋪在我們的鐵軌兩側,不時見到的瀑布和山嵐讓我想起台灣的驕傲——太魯閣——我們有相當自傲的地景,然而此刻卻讓人不禁重新思考,我們對於太魯閣的經營和規畫是否太過草率些,不輸於此的美景,卻少了像這樣的交通工具共存共榮著,這樣思考的同時也不停省思著,他們這樣的經營模式是否真正和自然共存著,然而看著四周的遊客們,有些是一把年紀了拖著小小的行李箱獨自旅行著,有些是一群泥濘不堪的單車騎士吃著營養口糧大聲交談著,也有另一群是國小左右年紀的小孩兒來到這裡辦夏令營,不一樣的族群,卻都對於這個地方擁有相似的熱情,從他們言談之中感覺的到對於這個地方的期待,期待之外有一份責任感,他們沒有在這個地方留下什麼不容於環境的東西,只帶走了一些風景和回憶,好似無形一般的來過,又豐富地什麼也不留下地走了。
大背包們倒在月台上氣喘吁吁,而我們在轉車的過程中逐漸感受到不同的空氣氛圍,即使只是幾個瞬間,也總是貪婪的看著樸素卻有些特色的月台,偷偷瞄著四周等待的人們,然後聳聳因為太沉重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途中經過 BonneVille,一如其名的美好村落,我們擦肩而過,然後搭配著鐵軌縫隙間那種似有若無的故事感前進著,帶著這種時空的斧鑿痕跡轟隆隆地前進著。

而在火車的鐵道記憶中,我特別喜歡歐洲車廂中某些在門旁的活動座椅,坐在那樣的位子時總是會讓人無法避免尷尬地和陌生人相視而坐,然後看著彼此大包小包的狼狽著,卻有一種離鄉亦或歸鄉時才會有的眼神,而另一種鐵道記憶則是一如眼下這個彷彿柯林法洛般的男人,在他眼神中彷彿來去的車軌聲響都只是一種傳遞的過程,無所謂景緻或旅人,沒有那些情懷也不必有那些羈絆,就只是移動而已般的徒然。

一晃眼兒,我們在車站下了車,車站沒有月台也沒有櫃檯,只有一個指標伴隨著一旁潺潺不輟的小溪,我們沿著青年旅館的指標走著,沒想到這麼一走就走了快要半小時,二十幾公斤壓在肩膀上,同時面對著不算平坦的斜坡,走起來特別廢力,然而一旁的美景也讓人同時喘不過氣來,木造的房屋一幢幢地矗立著,每一間都有著自己的特色和裝飾,這樣的裝飾完全褪去了城市的氣味,單單地以一種阿爾卑斯式的傳統各自存在著,每一戶的前後院中花花草草點綴著,鮮豔而飽和的色彩以深綠色的山、淺綠色的草做為底色顯得非常奢侈,是一種難得見到的構景,無論是那些偶然穿插的飛禽迸發的姿態或者是靜靜緊握著彼此的木紋螺旋地纏繞著,他們不時的出現、讓這一趟看似沒有盡頭的上坡有了許多驚喜,一幢幢別具特色的牆面和古樸的木頭裝飾成為每個房子獨特的美感,嬌豔欲滴的花朵在每戶人家的門前綻放,彷彿每家人都有自己的羅曼史,每家人都有自己的敘事情節,都有著在門牆上毫無保留傾訴著、分享著、歌頌著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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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走到青年旅館的一個小隧道中,有著無比奇詭的色彩搭配著整個牆面,選山的傳說和故事以一種傳奇的圖案給記錄下來,遑論是登山者的面容或者雪女,遑論是小木屋中的火炬或者外頭被染了色的山峰,整座不到一百公尺的小隧道竟然就成為了一個完整的藝術品。

在青年旅館放下行囊後,距離櫃檯上班的時間還有大約兩個小時,我們拿起比較重要的行李,開始探索四周,在我們踏出青年旅館前,在下頭玩耍的一群小孩子中突然迸出了一聲:「你好!」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對於中文的思念造成了錯覺,我和 L 相看了一眼,決定當作誤聽一般頭也不回的出了門;沿路的水井都是取之不盡的山泉水,喝來沁涼,想起台灣所販賣的礦泉水,標榜著來自阿爾卑斯的冰泉水,曾經是那麼奢侈的事物在眼前卻多得讓人無法珍惜,而我與 L 的在夏慕尼午後的這趟小踏查在一個岔路口後決定分頭進行,我繼續往原本的溪水聲走去,想要將剛才沿途所見的木屋和花草都給收進相機裡頭,眼下剛才在澆花的老婦人還在,而她身後的木屋正是阿爾卑斯地區獨有的一種景致。

當我走回溪旁的小車站,站裡頭已經沒有遊客了,整個車站簡陋的像是一塊告示牌一般,單薄而無處避風雨,然而車站旁的路口卻出現了一對年過七旬的夫婦,他們手牽著手有說有笑,迎面和我打了招呼又繼續緊握著手走向下個路口,我眐著看了許久,他們對著四處的山兒草兒比手畫腳,時而開心地大笑著,時而深情的看著彼此,不知道他們是走過多少的日子依然能夠這樣堅定而且毫無雜念的緊握雙手?讓人欽羨地對著他們多眨了幾下快門——多難得我也可以這樣,以一種追隨的姿態對焦,以一種彷若夢想成真的感動拍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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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車站往回走的路上又遇到了剛才在青年旅館的那群小孩,這回我看清楚了,他們其中個捲著頭髮戴著眼鏡的小孩有那麼一點兒神似 Simon,神似我那可愛的小表弟,居然向著我雙手合十微頷地說了:「你好。」我笑著向他揮揮手,他也靦腆的笑了笑,是不是我是某一種他心目中典型的東方印象呢?字正腔圓的發音和那合十的雙掌都讓我摸不著頭緒,只是在這個阿爾卑斯的小鎮裡頭突然有種可親可愛的感受湧上心頭;回到青年旅館後,在外頭的木桌下寫了一些東西,被這樣的風景給包圍的感覺真的非常難以形容,並不真實卻無法否認的存在著,涼風吹得人醉又醒,筆桿下搖搖晃晃能夠紀錄的事情太少了——近日來越來越有這樣的遺憾——即使並不知道這些缺少的能力是否真的應該要被補足,如果哪天手紙都可以傳遞所書寫的事物真實的色味了,那麼又要如何精準又不貪婪的下筆呢?這真是一個非常荒謬的問題,寫來寫去,也不過就是試圖去攫住生命的某些瞬間而已,有沒有讀者、能否傳遞些什麼,又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或許我一直能夠訴說的對象也只有自己而已。又或者說,再怎麼樣,也無法用文字去給別人和自己等量的感動吧?即使文字總是可以觸發人們心眼中不同的成像,可以激發人們看似亙古以來皆同的某些情懷,書寫的目的是否真的那麼重要呢?書寫的結果又是不是真的得那麼的費人思量?

無法再去思考這些問題了,畢竟難得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我還是寧可單單純純地拋開某些纏繞已久的情緒。入住之後我和 L 到了她方才所發現的超市逛逛,花了台幣不到九十元買了一條土司、一大份的綜合沙拉和兩顆桃子,今晚和明天中午的熱量就這樣被收齊了。

明天早上預計要非常早起床,然後搭前幾班的公車到夏慕尼的市區,希望可以順利地搭纜車上南針峰,也可以接續著看到蒙坦威德山畔的冰河,這都是人生至此尚未有過的體會,期待,期待之外是一些的不安,在即將入眠的外頭,夜色依然湛藍,從房間看出去的雲霧中偶爾透露了天際線所帶來的震撼,關於山頂的故事我們都聽得太多了,至於是否有機會能夠群覽眾山小則要看緣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