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愛與美的永恆渴慕：《魂斷威尼斯》一百週年紀念版

由漫步文化所出版的《魂斷威尼斯》一百週年紀念版，以義大利名導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於 1971 年執導的電影版之美少年達秋的唯美側影為封面，為這本追求「美」與「理想」的懇切自白書留下最適當的氣味與光影。前幾年曾在學校的圖書館欣賞這部電影，今日終於有機會閱讀原作的新譯版本，閱讀時腦海中不時出現當初觀影時所受到的強烈震撼，那種令人迷惘、困惑又一心嚮往的美，一如達秋在海灘上指著即將落去的陽光，即將消亡又永遠存在。

《魂斷威尼斯》一百週年紀念版書封上即寫到：「世上最美的情詩譯成的小說」，這篇篇幅中長的小說由德國作家托瑪斯‧曼（Thomas Mann）抒情、簡潔節制的文筆寫來，說是「情詩」並不誇張，細緻、精練、娓娓道來，好像可看見一位追求至美的作家，為這「突然驟發的激情」捧著跳動脆弱的心不斷掙扎。

故事敘述一位在文學界富有盛名的嚴謹作家阿申巴赫，一日偶遇一位帶有奇異眼神的旅人，而觸動了他想流浪的心，輾轉前往威尼斯後，他遇見一位跟著家人來度假的波蘭美少年達秋，其慵懶、自然又不經意的美，未經修飾和束縛，動盪著他的心靈，使他的眼光不經意地跟隨著他，甚至不惜留在瘟疫蔓延的威尼斯只為多看他幾眼。無論是對青春迷醉的留戀，或自我的釋放，甚至是對肉體死亡的體驗渴望，阿申巴赫陷入前所未有的情感風暴之中。

《魂斷威尼斯》被稱為同志文學史上的經典作品，但我個人仍比較傾向將其呈現出來的豐沛感情、慾望，視為是超越性別之上的。書中多次描寫阿申巴赫的目光與達秋偶然對上，其心中的波瀾動盪難以遮掩。而少年對阿申巴赫的關注也並非無完全回應，似有若無的給予阿申巴赫接近的機會，甚至在阿申巴赫刻意迴避目光接觸的機會時，顯得迷惑而天真，眼中「有種探究、有種深思的詢問」，似乎無畏於阿申巴赫與他身分和年齡上的距離，那麼單純而沒有偏好善惡。

其中我最喜愛的一個段落是：當旅客們夜晚在旅店庭園喝酒談天時，來了一組街頭藝人，喧鬧地唱著歌取悅觀眾。旅客們被逗地縱情大笑，然而阿申巴赫因為達秋僅近在咫尺，以及被笑聲和對抗瘟疫瀰漫的消毒水味而弄得迷幻恍惚、戒慎恐懼，而在此時「他放膽地朝達秋望去，而他發現那個美少年在回應他的目光時也保持嚴肅，彷彿隨著他而調整自己的舉止和表情，彷彿不受眾人情緒的影響，因為他也置身於那種情緒之外。」好像兩人在那個當下是「情感上的同盟」，置身於膚淺的喜樂和死亡威脅之外，也許這一切都是阿申巴赫戀慕的想像、也許達秋根本未回瞥他一眼，在困惑的愛情之中，誰不是這樣盲目。他心中美神的化身，是單純、正義而傾向於未知的。

維斯康堤的電影固然非常精彩（不得不說看過電影後，我的腦海想像完全無法跳脫電影中美麗的畫面），然而托瑪斯‧曼的文字值得一再咀嚼、低迴，充滿曖昧神秘的想像空間。藝術家對愛與美的追求與想像，乃古老以來最原始的慾望。小說中也觸及「靈與肉」該如何取捨，該透過抽象的思考來體驗美，還是該遠走他鄉親自體驗？主人翁自我剖析的深刻獨白、哲思論辯，使整部作品豐富而耽美、誠懇殘酷而真實，值得我們百年來不斷回味與癡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