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的月下獨酌：B52

「所以我說世界瘋了。」一個人發言，大家跟著點頭附和。

當這種從來只能放腦中的想法終於被公開討論，當我們再不用懷疑有這種想法的人才瘋了，那代表代誌已經變得很大條了，就像那場著名的金融海嘯。

「就華爾街啊，垃圾債券都被他們包裝成了投資商品。」

「美林倒啦，很多人以為賺翻了其實都買到垃圾，誰都不知道。」

「哈哈～我們沒單了，還能怎樣？」

禮拜五，好熱鬧，樂團從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魅力。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發現大家擠在這裡討論的卻全是別的話題。夜店是這樣的，如果到了週五晚上沒人，代表這是月底；如果明明是月底，週五卻擠滿人，代表這群人為了兩個目的：單身過節，交換情報。哦，可能也有人認為是為了音樂啦，就像很難得才認真的上舞台，邊抓頭髮邊調音的吉他手，或者舞台下方那桌從興奮中透露出這是第一次來夜店聽現場的大學生。

「Ｆ，有單哦，B52 有 15 支。」

手上拿了單，心頭有非常不好的預感，B52 屬於晚安酒，意思是喝了就準備說晚安，哪個天才一大早點了這麼多？單子告訴我天才來自那桌興奮的大學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餿主意，一桌五人，每人三支，還以為在喝養樂多。

在昏暗裡，試著拿起小小的湯匙，屏住氣，緩緩地倒酒，緩緩地流下，小小的 shot 杯裡慢慢出現美麗的三層分明，吐氣，屏住呼吸，下一杯繼續。沒辦法，這是必要技能，要不就在隨時都會被人撞倒，噪音又震翻天的昏暗吧台一口氣做出幾十杯 B52，要不每個酒保都要去職訓局找新工作。做出 15 支 B52 可能花上 10 分鐘，而在同樣的時間內，這杯酒可以讓人徹底的爆炸。

頂層放了 75.5% 的蘭姆酒，除了挑釁沒有別的意思，目的不囉嗦，直接讓人醉倒，別學電視上一樣的把酒拿來燒，燒融了吸管也間接證明了這夜店來了隻菜鳥，你不覺得玩火是只有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嗎？第二層是奶香柔順的 Baileys，這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的酒一旦出現就代表惹事，從容的包覆了那支比它濃度更高的蘭姆酒，平靜嫵媚的不把酒精當回事。雍容的大衣底下藏了千百把利刃，臨檢的時候端莊地說著刀子本身沒有罪惡，只有那些愚昧的使用者會迷失自己。

而底層柑橘酒的芳香成了最後一抹優雅，正經八百地強調著這杯小淘氣頂多只是多了點酒精的水果飲料，強調著那入喉瞬間的燒灼頂多只是品嚐芬芳與甜蜜的必要犧牲，強調著你頂多會失去一點點，但或許回報的就是大規模的樂趣。嗯，或許，一切都是或許。或許這杯酒的份量適合讓你膽小的吞下第一杯，驚喜的乾了第二杯，然後在豪爽的拼進第三杯時剛好被之前的酒力全部追上，接著故事開始了：前一秒你驚喜著世界竟有如此甜美的愉悅，下一秒，「轟！」你的世界被炸毀。頭有點昏，嗯，不過應該沒事，嗯，什麼是頭昏？嗯，我剛剛在想什麼問題...？嗯...什麼來著的？

然後砰一聲，又一位犧牲者倒地不起。

「B52 只能做 5 杯，跟他們說如果還要的話我幫他們換 dita 冰沙。」至少，希望不要在我上班的時候看見一張桌子掛著五條屍體，如果酒力發揮得慢讓他們誤認為冰沙比 B52 可怕那就由他們去講，瘋了的世界永遠不嫌多個傳說。

傳說金融海嘯很快就會過去，傳說我們店裡週末的樂團水準很好高朋滿座；傳說有杯酒如此神奇，在不可思議的甜蜜和強烈的酒精催化下，大家把歡樂變成喧鬧，迷濛變成失控，然後一個個爆炸。樂團鬼吼著，底下的人跟著聲嘶力竭，為了狂歡，為了掙扎，為了不知道究竟回不回得來的狂跌的股票。世界給每個人上了一課，沒人真正說清楚學了什麼。

好的壞的全混了一起，再用最甜美的芬芳和誘惑的外表加以包裝，只為了破壞而存在，沒有更多的意義。這美麗的童話中不該出現的錯誤卻總還有一個功能：狂歡，爆炸，發瘋似的慶祝，用昏迷前的一瞬去躲避所有的孤獨。

然後，明天酒醒，頭痛欲裂，日子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