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Bonheur》懸念夏慕尼

《Le Bonheur》懸念夏慕尼

作者葉展昀
日期11.12.2012

今天一早吃過早餐後,轉個頭便赫然發現整個山麓都被白茫茫的山嵐給包覆了,走出外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卻在山嵐深處看見一抹異樣的顏色,橫跨兩側高山的一抹彩虹,隱現之間短短的幾分鐘,揉個眼兒忽地又消失了,我只好悵悵然地回到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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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可以上南針峰而不被凍傷,我盡可能的套上了行囊中所有的衣物——即便到了這裡,才發現自己太過輕視這盛夏的夏慕尼,整座城鎮的冷冽空氣讓我開始思考每一種衣物的加乘可能性,在腦袋中計算著手邊僅有衣物的材質與保暖程度,卻怎麼樣也找不到一個完美的可能——然而櫃檯的人員卻告訴我們,她今天並不願意出售一份套票(Mont Blanc Multi Pass)原因是現在外頭天氣太過糟糕,那份套票可以讓我們在一天內能夠上蒙坦威特山看冰河,回過頭又可以上南針峰,但今天的氣象顯示要上南針峰需要相當程度的運氣,而這份套票又無法退費,是故她建議我們不要購買,我們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她電腦螢幕上的天氣預報,頑固地設想著會不會像是昨天一樣,多雲時雨的早晨經過午後太陽就會露臉?思忖許久後我們還是決定依照她的建議,除了她堅定誠懇的語音外,臉上的表情彷彿訴說著過去許多執拗的旅人是怎麼樣的悵然若失,而她畢竟在這個青年旅舍待了這麼久,想必早已經歷過太多這樣陰晴難測的日子了,我們實在沒有理由不相信她。

想起昨天初遇到這個服務人員時,她緩慢的語調和帶有獨特口音的英文就存在著某種令人安定卻詭異的感受,垂吊的眼神有那麼一點兒令人感到畏懼,然而一天下來她的服務卻總是周到,給人的誠摯感抹去了許多原本因為陌生而感受到的不知所措。  

搭上早晨的公車,我們和另一位老先生相視而笑,車上並沒有太多的乘客,過了幾站後有一對黑人母子上車,他們對著司機開朗地問早,而司機或許是上早班太過疲憊的緣故,整趟車程中並沒有對這對母子太多的搭理,而下了車後黑人小孩兒蹦蹦跳跳地對著司機揮手告別,司機先生也只是看了他幾眼便關上車門,那小孩的純粹可愛深深地對比出了那個司機眼神中已經消失的那塊靈魂——讓人不捨卻又注定會被時間和社會給磨去的那一塊——彷彿他也就是安安全全地行駛著這台車輛,確保準時到站、確保行車安全,但也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在市中心下了車後,望前走不遠就是遊客中心,城鎮的規模並沒有想像中的大,地圖上複雜的圖案記號卻也都只是幾步路之間的事情,看著南針鋒上頭滿滿的雲霧,我們決定先往冰河去,在法國國鐵的車站後頭有另一個小車站,裡頭就是前往蒙坦威德山的小火車,山間火車總共只有兩節車廂,在山路蜿蜒中緩緩前進著,沒過多久車內的窗戶全起了霧氣,估計是海拔和室內外溫差造成的一種懸疑感,車內的小孩不時用手擦開窗戶上的霧氣,然而過沒多久就會有新的水珠凝結,小孩不斷地嘗試直到她發現窗外也是滿滿的霧氣才宣告放棄,小孩的父親卻同時以另一種相當讚賞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小孩,似乎為了他的不屈不撓有些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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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的光景,我們就抵達達蒙坦威德車站,車站外頭陽光露了臉兒,沒有剛才那樣低的能見度,在這裡可以清晰地看見冰河壯麗的模樣,人們無不拿起相機,快門聲此起彼落,在此同時,有另一群人則是默默的走向健行道——健行道一路通往冰河底部,與車站的海拔落差大約有三百多公尺——那群人的身影很吸引人,彷彿是一往無悔的靈魂們走向修練場,而我們也踏在他們的後頭前進,想著此地一遊的意義何在,或許就在這些步履蹣跚之間吧?

向下走的路程中天氣也不是很穩定,雲霧不時在頭頂四處繚繞著,眼看越來越濃重的霧即將一擁而上,但我們已經沒有了退路,懸在峭壁的中央的我們只能繼續向前,前頭的健行者有他們獨自的節奏,而我們凌亂的腳步和他們截然不同,只期望自己可以一點一滴地完成全程,這個小小的願望在一個我們毫不適應的溫度之中顯得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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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一吸一吐的聲響搭配著颯颯不停的風,原本的蒙坦威德車站於海拔就已經是夏慕尼的兩倍了,今天的天候又較以往更差,溫度大約僅有三度左右,我們身上的禦寒衣物雖然有一定的厚度,卻也被是雲是霧的水氣給沾濕了,寒氣在身上逐漸蔓延,花費了好一段時間好不容易走到了底部的冰洞前面,此時的我們反倒不急著進去,看著剛才將近一小時所走的路程,頓時感到膝蓋舊傷隱隱作痛著,最早的出發點已經隱埋在雲深處了,而眼前的冰洞又不時閃著淡藍色的光影,接近冰點的氣息撲鼻而來,我們打著哆嗦緩步向前,裡頭搭配著不同的燈光配置,冰洞變得相當有氣氛,我們走到最裡頭也不過幾步路,卻都深深感覺到肺臟裡面已經鮮少有溫暖的氣體存在了,走回剛才視若冰庫的步道上,此刻卻覺得分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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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樣的溫暖並沒有持續太久,雨勢突然加劇,我們向上攀爬的腳程並趕不上雨勢的滂沱,雨傘於此也只是心理層面的安慰罷了,我和L只能抓緊身上的衣物硬著頭皮向上,抱持著踩一階是一階的心態前進著,雨並沒有對於不知所以的陌生遊客感到憐憫,越來越大的雨聲在山谷間震盪著,如果有個雨棚和一杯熱咖啡在手,或許我們可以緩下腳步來感受此刻前所未有的感官享受——關於冰河、峽谷、雨勢與回音——然而在現實中我們無暇欣賞這樣的壯美,最後鼠竄到了纜車站,氣喘吁吁地用已經沒有知覺的雙手收起傘,在稍暖一些的纜車包廂裡頭大口吐著氣,濕冷的感覺蔓延全身,腳趾和臉龐一樣的冰冷,雙手凍紫了連握拳都是一種奢侈的手勢,好不容易搭上下山的列車,剛才恍若一夢的過程卻頓時成為這一趟旅程裡頭最美得一段時刻,在向下走了近一小時後走到纜車站的底端時候曾經猶豫起是否要繼續向下走到冰洞去探索,那時候的猶豫現在頓時化成一種慶幸,一種不虛此行的感恩。

回到市區後我們找了當地的速食店窩了起來,溫暖的叫賣聲和食物氣味給了我們當下許多近乎奢求的溫暖,在瑟縮著找回了正常的體溫之後,我們決定到南針峰的登頂纜車站試試運氣,鎮上的雨勢隨著我們接近纜車站而增強,彷彿陣頭的鑼鼓喧天般讓我們登頂的決心越發動搖,僅存的微薄希望在走入纜車站之後,看著稀疏的排隊人群心裡頭就有了底兒了,售票員告訴我說纜車可以正常營運,但她並不建議我花這筆錢,接著她將山頂的即時視訊螢幕轉過來與我分享,各個監測站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看起來一片雪白像是當機的畫面讓人不知所措,我們決定試著等待,在纜車站的四周閒晃了許久,直到鎮上的陽光都出來了,雲霧都散去後我再到纜車站嘗試,無奈鏡頭上顯示的依然是零能見度,來回之間僅存執著被擊敗的無奈感受,等到纜車站的人員都在收拾物品準備下班了,我也只得把原本預計要在南針峰山頂投遞的明信片拿出來,在鎮上的郵筒隨意地投擲,這樣的動作大抵是某一種死心的確認,我並不喜歡自己為了這樣的遺憾而打亂了整趟旅行的興致——實際上這種情緒也的確是毫無必要——然而這急轉直下的劇情的確給了我非常大的打擊,即便沒有誰真正的決定了這一切。

回到了青年旅館後,洗了澡攤坐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了與我同行的《異鄉人》最後一節所說:「與死亡那麼靠近的時候,媽媽必然有種解脫之感,而準備重新再活一次。」面對生命中的許多執念,是不是都要到了最後的那一刻才會突然放下,以一種無所失去的態度面對,然後在擁有無所求地擁抱一切的能力實死去,不知為什麼的就想起這樣一段話,彷彿是關於剛才發生的遺憾的某些隱喻;轉念一想,或許留下了某些遺憾的同時也是種下了關於未來的種子——我很期待可以再一次來到這個城市,在她用燦爛的陽光迎接我的時候來到,在我可以帶著她完成諾言般地來到——我試圖以一種陳腔濫調卻無可厚非的善解態度來面向這個遺憾並化解差一點兒無所謂的糾結。

關於這則隱喻我試圖用某種正面能量來與之鬥搏,期間來回的思緒與外頭繚繞的山嵐相互呼應著,最後想得累了,也就這樣闔上毛毯,把大雨所撒落的就留在床頭的夾克上頭,把被南針鋒給遺留的遺憾給夾在明信片中,翻過身後不假思索地走入夢鄉,晚安,峰迴路轉的夏慕尼。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葉展昀
攝影葉展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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