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拍,拍到呼吸停了為止」──專訪柯錫杰《印象未曾見》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30.01.2013

初識柯錫杰老師的作品時,是在大學某一堂通識課上,當時授課教授展示了幾張柯老師的風景攝影,而我那時候不知是哪根筋不對勁抑或是美感層次尚未開化,竟認為柯式風景太冷因此令人難以親近,反倒較為喜愛教授另外展示由詩人席慕蓉拍攝的蒙古人兒,總覺得有人味的照片較有溫度,殊不知大師的人味亦潛藏在一幅幅和美的風景中;後來遇著那件知名的〈等待維納斯〉,才真正領略柯老師的厲害──在那一片魅惑人的湛藍中,彷彿下一秒便會有一名輕盈的女子翩然走來。

訪問的那天,我們來到清冷的淡水,在清幽的山頭見著這位年事已高卻童心不減的攝影大師,與其說是正正經經地採訪,不如說是特地前來聆聽嬌憨可愛的老者講古,八十三歲的大師記憶力驚人,哪一年在哪兒發生了什麼事,年份、地點和事件說得準確而清楚,我們便在眾多初次發表的作品前、緩慢叨絮的一席話間,隨著柯老師重新走了一遍他的攝影人生。

拍攝裸體的歲月

《印象未曾見》這本新作中,收錄了柯老師 1962 年至 2012 年間從未發表的作品共計 185 件。十個篇章中,除了四處雲遊所蒐集來的各地風景,亦不乏主題式的裸體人像創作,而談起拍攝裸體人像的經驗,柯老師總有許多故事與人分享。他在 1962 年時開始嘗試拍攝女體,當時台灣的第一位專業裸體女模林絲緞,便是他鏡頭前的主角。說起嘗試的這段經歷,老師忍不住感嘆:「那時候要拍裸體真是好難喔,要說服他們脫衣服,在那時的台灣真是非常難。」他那時候待在國華廣告公司服務,董事長聽見他說服女模寬衣解帶的過程,笑稱柯錫杰可以去當傳教士了。另外有一回,他與同事在新店山區拍攝裸體人像,附近居民竟跑去報警,向警察告狀「有人在拍裸體」,柯老師還因此被捉到了警察局去。
幾十年前的台灣民風淳樸,可想見光天化日之下裸露,而且還留存影像,在那時候是多麼傷風敗俗的事。但是反觀當時的歐美社會,對此的接受度已遠高於台灣,柯老師提到自己開始在美國從事時尚攝影工作後,慢慢接觸到北歐的芬蘭、挪威攝影圈,發現這些國家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發展裸體攝影創作,柯老師說:「他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年輕女孩要出門時,媽媽們還會告誡她們:『妳要帶妳的保險套出去喔!』」而在這樣開放的環境之下,因此拍攝了許多當時世界上頂尖的模特兒,甚至那時候紐約最好的模特兒公司,都會將新秀送去老師的工作室拍攝作品集,這些模特兒在柯老師離開紐約去歐洲流浪之後,都陸續成了名模,站上各大時尚雜誌的封面。
不過,他也坦言,即便是在藝術風氣較為開放的美國,亦會有作品不見容於社會。他提起與他私交甚篤的一位攝影家 Robert Mapplethorpe,在當時的美國以挑戰各種裸露、情色等禁忌主題聞名,柯老師追憶著:「Mapplethorpe 的工作室距離我的工作室僅有兩分鐘的路程,他經常在裡頭拍攝男女裸體,他拍他的女朋友 Patti Smith,也是拍裸體。」然而這樣一位具顛覆性思路的藝術家,卻無法在 1970 年代初的美國發表自己的作品,也無法順利申請國家的藝術基金。柯老師十分欣賞 Mapplethorpe 的攝影,一度想規劃讓他的作品來台展出,卻因 Mapplethorpe 的基金會有種種顧慮而未能如願。

漠地裡的憾恨往事

法國紀錄片導演雷夢德帕東(Raymond Depardon)在他日前上映的紀錄片作品《如果在法國,一個旅人》中提到,年輕時,他帶了許多不同的女人去沙漠裡,也因此,雷夢導演當時某些關於沙漠的影像紀錄,皆帶著慾望的色彩;而觀看柯錫杰在《印象未曾見》中的「撒哈拉」系列,則呈現了沙漠的清冷,甚至是嚴峻,同時又以人文紀實的暖調影像,平衡那過低的溫度。
但事實上,老師透露,自己本來也想帶女人去沙漠裡,卻因為種種陰錯陽差沒能拍成,從此留下極大的遺憾,感嘆的語調中緩緩說出了一段往事:「我在紐約認識了一名黑人模特兒,她是非洲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外交官的女兒,之前在紐約拍了那麼多時尚模特兒,卻從來沒見過哪個黑人這麼漂亮,她的皮膚黑得發亮,若能帶她到沙漠裡去,黃金色的沙及黃昏的夕陽紅襯著,她的裸體那麼完美,一定能拍出很棒的照片。剛好 1981 那年中國時報支付了一百二十萬,要我帶三毛去撒哈拉,我心想,那真是正好,這個計畫應該可以帶兩個人去,然後拍黑人模特兒的時候,三毛也可以筆記過程,我是這樣天真地盤算著。」
於是在前往撒哈拉之前,柯老師與黑人模特兒約定:柯先至阿爾及利亞準備,模特兒在蒙地卡羅的時尚秀結束後,再到阿爾及利亞與柯碰頭。談妥後兩人各自出發,沒想到柯老師卻在阿爾及利亞遇上了麻煩:「我在阿爾及利亞被軍隊抓了起來,他們指稱我帶很多攝影器材,車子又停在一個非常隱密的地方,一定別有所圖。但其實是因為我的車裡都是底片,不能曬太陽,才會躲在隱密之處,結果他們卻認為我是美國間諜,把機關槍壓在我的背上,想帶我到司令部去。我對軍官說:『我讓你看我拍的作品。』他們看了以後卻說:『我不能決定,還是去司令部吧。』於是在司令部將我的行李通通檢查了一遍,終於發現我沒帶什麼毒藥,也沒帶什麼違禁品,便改口說:『我們阿爾及利亞是一個自由的國家。』真是讓我哭笑不得,自由的國家就讓我拍嘛,那麼緊張做啥,結果我被關了一天,就跟那名黑人模特兒失聯了。」

與模特兒失聯,令老師倍感挫折,殊不知三毛那廂也出了差錯,原來三毛當時對於老師擅自決定要帶另一名模特兒前往撒哈拉,頗感不滿,老師無奈地說:「三毛認為,那一百二十萬是中國時報董事長要讓她去撒哈拉的,我怎麼可以多帶別的女人去。三毛一直沒來問我,我是後來才知道她心裡這麼埋怨過,如果她有來問我,我就會告訴她我原本是怎麼盤算的。結果兩個人,我都沒拍成,這事情成了我一生的遺憾。所以我去撒哈拉的時候,變成隻身前往,而沒有拍女人,本來也想帶女人去拍照的,尤其是黑人。」
儘管沒能在世界最大的沙漠,創作最想留存的女體攝影作品,但其實早在 1978 年,柯老師便已拍攝過類似的主題,也就是《印象未曾見》中「蘇珊的假期」。當時他帶他的助理蘇珊,前去科羅拉多州海拔三千多公尺高的沙丘上拍照,完成了這組首次發表的作品「蘇珊的假期」。不過老師特別提到,其中有一幅照片(185 頁,〈漫步沙地〉),因為當時館長的通融,曾於 1997 年在中正紀念堂的國家藝廊展出過,老師笑呵呵地說:「館長說:『我說可以展,就可以展。』所以三點全露的女孩子才能出現在國家藝廊。」

原野山林,反璞歸真

《印象未曾見》中,最近期的一組作品當屬 2011 至 2012 年間在澳洲拍攝的「伊甸樂園」,裡頭的模特兒全是當地居民自願來讓柯錫杰拍的。會選擇在澳洲拍攝,是因為偶然的機會下,柯老師買了兩本澳洲的風景書,看了那大自然的原始景致後,到了夜晚竟讓他難以入眠,他說:「有位企業家來我家裡作客,我跟他說,我晚上都睡不著,因為一個攝影家沒有在拍照的時候,等於是我的精力不知要往哪裡去,所以那企業家就找了很多朋友,大家出資讓我去澳洲拍照。我要拍大自然,很容易,因此當時就想拍攝人像為主,但又意識到自己不能像年輕時一樣,只崇尚年輕女性的身體,我逐漸覺得人的每一個階段,經過結婚、生子,女性的腰臀部變大、變豐滿,都是很美的。」
拍攝素人模特兒裸體的想法,主要來自柯錫杰崇敬的美國攝影家 Irving Penn,柯老師說:「有幾張 Irving Penn 的照片,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不拍那些我年輕時拍的時尚照片,他拍那些已經生產過的女性肚子。Irving Penn 讓我體會一件事:人體不只是在年輕的時候美,每個階段都有美麗的地方,我們要尊敬女性的身體,別說只有模特兒是美的,老太婆的身體也很美,我希望台灣人能慢慢理解這個觀念。」期望能藉由「伊甸樂園」這組作品,讓台灣人慢慢改觀,他特別提起一張最令他感動的照片(250 頁,〈孺慕〉),畫面中的母親一褪下衣物後,七歲的女孩子便跳上去含住母親的乳頭,如此真情流露的景象,著實讓老師難以忘懷:「這不是表演喔,她看到媽媽裸身之後,就很自然地抱住媽媽,我想他們在家裡也不會有這樣的舉動,但因為在大自然裡,人性就很自然地展現了。」
 

 作家李昂看過這組作品後,同樣非常動容,直說柯對裸體的看法很好,而事實上,她本人自己也「身體力行」過。柯老師說:「李昂第一次來我這裡拍照的時候,在我面前就把衣服脫了,我那時候沒有心理準備,還嚇了一跳,心想:喔唷,台灣也有這樣能接受裸體的人。李昂的身材也是不完美啊,人無論胖瘦,我們都要尊重,並且讓藝術家經由乾淨的目光,去盡情發揮,尤其是生過幾個小孩的老太婆,讓我們來拍,定能拍出許多好作品。」柯老師之所以會選擇到純淨而原始的澳洲去進行「伊甸樂園」的拍攝計畫,就是認為人應當回歸人原來的面貌,畢竟生活中有太多人工的產物,掩蓋了人的自然美。

乍見神意:Something There

新作《印象未曾見》出版,特別請到詩人余光中教授為其寫推薦語,文中有一段道:「西方諺語有 Man proposes, God disposes 之說,相當於中文『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攝影之為藝術,卻是神眨了眨眼,給了人一個暗示,事情能不能成,還得看人有沒有動心,繼以動手。」而柯錫杰便是那讀懂了神的暗示之人,他自己亦打從心底認為:「做一個藝術家,心要乾淨,我不相信有心不乾淨的藝術家,能做出打動人的作品,個人的人格才是最重要的,你有這樣的內涵,你的觀點才會好,畫畫也好,拍照也好,你才能看到上帝的東西。」
對於柯錫杰而言,時尚攝影界的成就、收入和攝影史上的名聲,從來不是他最渴求的,當他在紐約時尚界思索著人生的下一步該怎麼走之時,他的經紀人為他覓得了一份國家地理雜誌的工作,這對攝影家來說,是相當榮耀的機會,且收入優渥;然而他一聽聞攝影師所拍的作品,全都要歸國家地理雜誌所有,發表之日無法自行決議,老師立刻拒絕了這絕佳的工作機會,他說:「我拍的作品讓人放在冰庫裡,再有錢我都不願意。那時候我從事時尚攝影工作已經膩了,決定要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因此那一年,我關了工作室,把工作室賣掉的錢換成旅費,一台相機、兩個鏡頭帶著,便出去流浪。八個月的時間哩,我成了真正的 No assignment, no pressure,真正的自由之人,看到任何想拍的東西就拍,不用想著拍了要賣給誰,或這是必須要完成的任務。那時候我是最自由的人,世界就是我的,八個月的流浪讓我產生了很多很好的作品。」
柯老師認為,一張照片,若讓人一下子什麼都看見了,缺乏想像空間,便是一件索然無味的作品。他特別要我們瞧一瞧《印象未曾見》封面上,那張由幾何圖形構成的黑白照片,並說:「你們看了有什麼想法?我在紐約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沒多想什麼,只是感覺 something there,便按下了快門,也只留下那麼一張底片,經過多年沉澱,我再重新看它,突然認為這是我的大傑作。」原來,這彷彿是女人身體的一部份,象徵著一名女性雙腳張開時充滿性意的人間風景,這次幫忙《印象未曾見》裡所有文字的旅遊作家王瑤琴女士看了這幀照片後,便將之命名為〈寓意〉。

老師另外還分享了名作〈等待維納斯〉的一個小故事:「〈等待維納斯〉在紐約的 SOHO 展出時,有一位病人從遠方來電,說他想收藏這張作品,我問他怎麼知道有這件作品,他說報紙上有登,他看了以後非常感動。這位病人並不是學美術出身的,卻跟我說他要收藏,所以能懂得這張照片的人,完全跟美術沒有什麼關係。」而無論是徘徊二十分鐘才按下快門的〈等待維納斯〉,還是沒做多想便拍了的〈寓意〉,都是上帝遺落在世間的片刻靈光,多虧了大師細膩的攝影之眼,我們才得以發覺它們的存在。

之所以將這本攝影集命名成《印象未曾見》,自然是因為書中的作品全都是第一次發表,而事實上,柯錫杰尚未見光的作品還很多,他也不著急,選擇慢慢來。攝影大師舉鏡頭舉了一生,八十三歲的高齡並未讓他萌生休息的念頭,柯老師頂著漂亮的白髮,笑得純真可愛,堅定地跟我們說:「我會繼續拍啦,拍到我呼吸停了為止,這是我一生對美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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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周項萱
撰稿周項萱
攝影潘怡帆 Crystal Pan
圖片提供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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