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怦然出走】聽即絢爛
Namaste,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有過那樣的夜,以及那樣的夜之後的天亮。
於是我知道,旅行或者離開都像是每一次的起飛升空,雖然仍會害怕,但也確信在經歷了某種高度,適應其中的美與暈眩(或許包括無可避免的壓迫),再度落地的時候,我真的又比過去的自己更加勇敢一點點。
就算日後回到原處,我也會記得曾經抵達。只要願意,就可以再次出發。
我可能永遠都無法習慣那樣的懸空,但是,我會記得那一夜,當我成功用笨拙的英文向深褐膚色的印籍空服人員連續要了三杯滾燙的熱茶附帶抹著鹽粒的花生,腰間墊個小枕頭,把全身扎扎實實地暖暖裹進毯子裡,在漆黑的機艙扭開屬於自己頭頂上的那一盞燈,它雖然微弱但確實打進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我的位置。
耳畔陌生的臉孔喃喃夢囈,窗外雲霧厚重,也許底下是覆雪的山、奔湧的河,也許是萬燈謝盡的都城、是綠野綿延的小村。我只覺得滿足,我所需的一切都在身邊,豐盛無虞,我的思念周遍天地,遂無牽絆。我攤開朝聖的地圖,膝上擱著一本書。我明白自己正全然享受生命的美好與真實,感到無比幸福,慶祝此時此刻,因為出走,遇見從未知悉的自己。
「旅行並被旅行改變,是謂朝聖者(註一)。」一趟覺醒之旅,半個月的佛跡朝聖行跡,途經尼泊爾、印度亙古的風景與累世的傳說,我橫越海陸,瞭望雪域,前前後後搭乘了六班飛機,原來只為了讓自己徹底經歷 Nowhere,並且如果可以,一輩子都牢牢記得,
我在何時?Now。
我在何處?Here。
同時,也是 No where,當下我的選擇,別無他處。
明白這些之後就已然足夠好好活著了。
現在,如果有人再問我,那時候為什麼會突然出走,無聲無息人就上了飛機,去了遙遠的尼泊爾和印度?我已經可以好好回答了。我會說:你曾想像過蛋殼裡的世界嗎?孵化以前,鳥兒對自己所置身的小空間渾然不覺,認定那就是全部的世界。日子過去,蛋殼裡越來越擠,直到再也沒有任何位置容身,蛋終於破了,鳥兒以為的世界天崩地裂。然而,那其實才是出生。
所以會離開其實很單純,終究是無處可棲,怦然出走。那樣的念想之所以強烈,直到再也無可忽視,那樣的衝動之所以勇猛,直到貫串整個旅行,都只因為某種活出來的迫切——我的蛋殼破了,再也住不下了。
出走,走出去之後再回頭,無疑是個美好不過的彎。
那夜後的那個天亮,我醒來,翻身下床,踢到厚重的行李箱才確定一切都是真的。拉開窗簾,是被喜馬拉雅山所圍繞的城市,矮桌上擺著昨天抵達加德滿都之後被套上脖子的祝福花環,橘紅色的花瓣依舊柔嫩飽滿,房間裡充滿異國的薰香,鏡子映照出的我,安然無懼,彷彿重新出生一次。我深深覺得,身而為人,彌足珍貴。
而當我真正立足於尼泊爾國境,走過煦光漫灑的稻田與原野,繞經樹蔭的沁涼,循著曲折的泥徑,攀上陡峭的山巔,然後乍見蔚藍晴空中飄揚的五彩旗,它們迎風舞動的默契,寧靜自在。
在如此罕無人跡的山頭,悄悄端放著佛陀捨身餵虎的前世,時光安然折疊。慈悲,可以洞穿壞毀的本質,脫下恐懼的銬鍊,那之後我們才可能真正看見、真正聽見、真正感覺。
我閉起眼,置身在至高之處瞭望與傾聽,聽見生命的方向因為貼近心跳而絢爛的聲音。聽即絢爛,聽即勇敢。
這才恍然明白:
會的。無論是被過去牽扯還是被現在困住,會過去。它也一樣都會過去。曾經撲跌難行的過程,會因為抵達,意義非凡。
註一:馬克.尼波,《每一天的覺醒—— 365篇日常生活的冥想與頓悟》,木馬出版社,p.45。
【作者簡介:許深深】
讀中文系的人,留有習武的傷。生命靈數 3。心容易被敲開(也容易被敲壞),總因為悲喜怦然常常流淚。怕失去。修行尚淺,記憶很深。
熱衷創作,喜歡文字、圖畫以及親手做點什麼。擅長愛人勝於被愛,接受神祕,相信生命本身就是豐盛,唯願享受當下如花綻放,而瞭然無常如花開落。不為了養活怎麼樣的明天,只要啦啦啦地過日子。
【專欄簡介:Nowhere 怦然出走】
2012 年是我的小末日。悉心鋪好的人生地圖突然再也邁不出一步,路就到了盡頭。我撲通掉進未知的大海,溺水般呼出最後一口空氣,從靈魂深處逼出細碎的哭嚎:我想出去走走。而大陸另一端,莫名清晰召喚。
於是我成了朝聖的人,踏上覺醒之旅,途經古老的城,尼泊爾的雪山與印度的恆河,傾聽前塵的故事,寫下自己的字。
出走。走出去後再回頭,無疑是個美好的彎。
當初我還不知曉,現在都瞭然明白。
「旅行並被旅行改變,是謂朝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