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怦然出走】波浪不死

【Nowhere 怦然出走】波浪不死

作者許深深
日期11.04.2013

Namaste,

我們從尼泊爾乘車入境印度,正當大家因為坐了七個小時多,長途顛簸昏睡,導遊拿起麥克風說:「各位請往右看,我們正在渡橋,經過的就是恆河。」霎時全車的人都醒了,急急把臉貼到玻璃前,發出「哦——」一聲,原來這就是恆河。

那時已傍晚,太陽完全被雲翳掩蓋,恆河的水在橋下漫淹,映照灰撲撲的天空,實在不甚起眼,還比較像條抹過塵埃的抹布,用完了隨手就擱在那裡。

不過既然難得一見,車繼續開,我也就繼續注視。水面無波無瀾,心底暗暗期待至少能瞥見什麼特別的。前路通暢,遊覽車毫無減速,大概又開了十來分鐘或者更久,景色不變,反覆出現的圍欄依舊矗立,我們居然還在過橋。咦——!覺得不對勁,大家才真正驚呼起來。原來我們正在跨越的恆河足足有六公里寬,而且,這還不是河身最細的地方。

衷心讚嘆的念頭一起,恰好雲開霧散,之前才取笑的破抹布頓時夕霞湧動,開展了壯闊的天光水影。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恆河,遂震懾於她的寬容,吞納所有的情緒與意見,皆回應以大大的擁抱,因為,外來的目光與評價終究都無法影響自身如實的美好。

要看恆河,就得看恆河的日出。

凌晨三點半鬧鐘響了,瓦拉納西這個城市卻早已甦醒。途經市集,巷弄錯雜,我腳步細碎,深怕一不小心就迷失了方向,也弄丟了自己,但其實擔了多餘的心,因為人潮洶湧,卻都從家家戶戶緩緩匯聚成細小的支流,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投入聖河的懷抱。於是,步伐齊落,擊響瓦拉納西城的心跳聲。

晨露微寒,恆河畔卻已經眾生喧騰,他們各自沉浸於翻開生命嶄新的一頁,絲毫不在意周圍的眼光。男人多半濕髮赤膊,腰際隨意裹著一條粗布即可痛快沐浴,也有人乾脆敞開雙臂,把頭埋進水中咕嚕咕嚕暢飲,將身心全然交付出去。祈禱的唱頌不斷,灑花燃燭的手勢不歇,沿岸盡是婦女浣衣,老人梳洗,孩童潑水,甚至牛羊悠閒散步,聰明的販子划著擺滿花燭與紀念品的扁舟順勢兜售。風沙捲起,就此吹散火光點點,它們滿載著眾人的願望遠遠離岸了。 

所有的一切,繁雜擁擠但絕不吵嚷,混亂中反倒格外寧靜,來到此處的生命都一團祥和,每雙濕漉漉的眼睛皆閃著虔敬的光采。只因在印度的世界,恆河是豐饒的母親,萬物都只是需要乳汁的孩子。在她的臂彎,病者至誠治病,生者歡然慶生,死者從容赴死。

巨大的火葬場只能凝視,禁止拍攝。群鴉嘎然飛過,每一堆疊放的木材都靜靜等待屬於它的人。我斜倚船舷,深切地感覺死亡比鄰而坐,無法直視卻也挪不開目光,只好斂容沉默。船前進,槳把高捲的浪打碎,此起彼落,波浪只要知道自己是水,就不怕破散、墜跌與消逝,因為水即是浪,非生非死,非聚非散。我若洞悉自己的一輩子也不過是擎起的浪頭,是否也能少些憂懼,多些安適。

曾經,那緊裹絹布的軀殼,眼睛定格多少畫面?鼻腔嗅聞多少氣味?耳畔繚繞多少聲響?肌膚體驗多少觸感?心底珍藏多少容顏?肉身乘載著記憶,熊熊烈焰正焚燒如何的一生?末了靈魂化作裊裊輕煙,骨灰則盡散水花。日復一日,圓滿恆河,相連的岸生死對望,再自然不過,再如常不過。無需過度悲傷,亦無需特別驚奇。沒有超然的理論,唯獨坦然的信任。我終究只是外來之客,凝視滔滔不絕的川水,帶走生老病死,終究沒有勇氣多沾一滴。

沿岸巡禮完畢,我們搭乘小船逐漸划向河的深處。烏青的天空仍像匹染污的布,死寂的顏色彷彿不再有任何可能。等了這麼久,也許屬於恆河的白晝已悄然到來,會不會無緣親眼看見日出了呢?我輾轉猜想。卻不知從哪裡開始,一顆橘豔豔的小火球從遠山的後面輕輕拋起來,剎那間點燃了整片天空通紅,那樣的片刻,陽光漫灑人間,河面金波閃爍。一種和煦而充滿生命力的神聖,蓬勃但靜默地發生。

美極了,光影、雲彩和水色分分秒秒都變幻無窮,難以強留。日出雖然了無聲息,卻散發無比的動能,飽滿希望,讓我錯覺:太陽肯定從恆河升起來的,整個世界的曆法必然在此運轉,我正站在世界的中點,而它是宇宙怦然的心臟。

沒有任何空隙也沒有任何機會找誰訴說這樣的美好,猛然覺察到這就是專屬我的時光,除了拿全部的生命好好享受,再多做什麼都是徒勞。

我面對著河央,打開自己的心擁抱朗照世界的日輪,讓那一抹滾燙深深吻進靈魂的內裡,願那乍現的曙光劃破我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無明。享受如此活潑的溫暖,沐於這樣燦爛的金瀑,覺得被徹底滌淨。生命中某些飛沙走石的荒漠,壟罩我、弄痛我、困住我,使我哭泣,山窮水盡。當時以為走不出的黑暗,如今唯見旭日東昇,而我內心豐盛,可以祝福、可以愛。

早安。

許願自己是一盞燈火,把太陽收在胸口,遇風的時候雖然搖曳,遇雨的時候可能滅熄,但只要覺察點燃了芯,便次次都願意傾盡自己的生命,勇猛燃燒當下,照亮自己以及世間親愛的人。

當初走進瓦拉納西,我知道自己正步入一座把時間拒絕在外的永恆古城。離開至今,仍感覺胸口積蓄了一小片恆河。它隨著我的生活奔湧,偶爾晃動,濺出圈圈漣漪,掀起滾滾波濤,也常會流落煩惱的暗夜,頃刻天地死寂。縱使恐懼遮眼,令人暫時目盲,我終究是不可能忘記的。無邊的黑之後,彼岸,緩緩浮現那條燙金的大道,它筆直地伸向我,彷彿無聲的歡迎,只要願意,隨時就能回到合一,安然無懼。

 

【作者簡介:許深深】

讀中文系的人,留有習武的傷。生命靈數 3。心容易被敲開(也容易被敲壞),總因為悲喜怦然常常流淚。怕失去。修行尚淺,記憶很深。

熱衷創作,喜歡文字、圖畫以及親手做點什麼。擅長愛人勝於被愛,接受神祕,相信生命本身就是豐盛,唯願享受當下如花綻放,而瞭然無常如花開落。不為了養活怎麼樣的明天,只要啦啦啦地過日子。

  

【專欄簡介:Nowhere 怦然出走】 

2012 年是我的小末日。悉心鋪好的人生地圖突然再也邁不出一步,路就到了盡頭。我撲通掉進未知的大海,溺水般呼出最後一口空氣,從靈魂深處逼出細碎的哭嚎:我想出去走走。而大陸另一端,莫名清晰召喚。

於是我成了朝聖的人,踏上覺醒之旅,途經古老的城,尼泊爾的雪山與印度的恆河,傾聽前塵的故事,寫下自己的字。

出走。走出去後再回頭,無疑是個美好的彎。

當初我還不知曉,現在都瞭然明白。

「旅行並被旅行改變,是謂朝聖者。」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許深深
攝影許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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