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祖師奶奶與廢渣中年」:駱以軍談張愛玲

【特稿】「祖師奶奶與廢渣中年」:駱以軍談張愛玲

作者講座留聲機
日期30.05.2013

講座開場,策展人楊佳嫻便談到了決定這場講座題目的背後想法。由於重點是張愛玲的晚期作品《雷峰塔》和《易經》,而張愛玲創作兩部作品的年紀又剛好與主講人駱以軍相差不多,所以她特別劃出了「中年」這段時光,想聽聽看主講人如何以自身經驗出發,進一步談論張愛玲較為「枯瘦」的「晚期風格」。

由於身為小說家,駱以軍老師先是以幾部小說作品開場,首先提到的是卡洛.奧茲《狂野的夜》。其中有一篇作品:一對住在小鎮的單純老夫妻「領養」了一個「艾蜜莉.狄金生複製人」,這個複製人負責家務,但也會作詩,最後和這位曾有詩人夢的太太產生了類似同志的情愫,導致無法理解一切的丈夫對這位複製人暴力相向。然而,這樣「足以生發情感的AI」要如何對應到張愛玲的狀態呢?駱以軍留了一個線索,最後才要替聽眾解答。

接下來,他談及「後殖民三雄」:石黑一雄、魯西迪與奈波爾。這些作家都在故事中反應了一種在外地流離或文化失根的狀態,而石黑一雄更呈現了一種較為壓抑的「亞裔家族的黑暗之心」。楊澤在為石黑一雄的《浮世畫家》作序時談及了所謂「多桑的客廳」,此時駱以軍也以自己的兒時在永和的舊公教宿舍的居住經驗類比,談及一個孩子對於社會想像的「微宇宙」是如何由「多桑的客廳」形塑出來。「多桑的客廳」中常有誰來拜訪?客廳中放置了什麼樣的書?客廳中的人呈現了什麼樣的關係?這些早年經驗都會影響一個孩子對人際關係的認知。

猶太裔作家布魯諾.舒茲也常描寫一個奇怪的父親,有些時候,父親甚至直接在客廳裡變成一隻螃蟹爬來爬去,而那樣的父親似乎也對應了猶太民族被滅國的失根、抑鬱狀態。

因此,在晚期的《雷峰塔》與《易經》中,張愛玲其實也是把自己兒時目睹的「多桑的客廳」搬演到極致。那是一間什麼樣的客廳?父不父、母不母、夫不夫、妻不妻、長不長、幼不幼。父親算是前朝遺老,某種程度對應了殖民經驗,因此被鎖在一個幾乎完全與現世隔絕的時空,抽鴉片,吃飽飯就要繞著客廳一邊打轉一邊背古文;而她母親似乎西化,卻是一位始終沒有成為母親的少女,永遠都在散發荷爾蒙。整個層層疊疊的僕傭系統又是充滿感情又是骯髒……

寫出這種作品的張愛玲其實和早年的張愛玲完全不同。在臺灣經過一波波風潮而肯定了張愛玲,並形成一個圍繞張愛玲打轉且儼然可比「紅學」規模的「暴脹宇宙」之後,張愛玲的晚期作品才又出現。然而如果大家仔細閱讀,會發現這些晚期作品是張愛玲認真地坐下來,向許多小說家前輩學習了如何鋪展長篇小說的功力。同時,張愛玲也等於是用這幾部作品一直在返回並完成自己失落的童年,就像也有人評論舒茲,正是以後半生在努力成熟一個飽滿的童年。

如果回應駱以軍一開始的「艾蜜莉.狄金生複製人」,比起能夠產生情感的AI,張愛玲其實是一個反例:以福婁拜的《情感教育》來看《雷峰塔》和《易經》,她從童年中得到的「情感教育」就是教她「如何不要愛」,所以幾乎成為一個無法去愛的AI肉身。導致她花了整個晚年試圖修補這項設定。

講座結束後,我們也問了駱以軍老師的「張愛玲經驗」。老師表示,最開始讀的是《半生緣》,當時驚異於一部作品可以刻劃的人性痛苦竟可深至如此。然而後來,就在張愛玲於臺灣走紅時,他開始閱讀張愛玲的早年作品,但同時也抄寫其他大家的文字,像莫言、李永平、李渝等,對於小說裡的中文性的模仿,張愛玲的文字沒有給他那麼大的啟發。再加上同時讀芥川龍之介和馬奎斯等作品,他也覺得張愛玲並非無法被超越的傳奇。然而《雷峰塔》和《易經》卻真正讓他覺得:張愛玲達到了「女小說家的第一人」的全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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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稿葉佳怡
照片提供TAAZE 讀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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