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Bonheur》在無謂的恐懼過後

從 Lyon 到 Clermont-Ferrand，再從 Clermont-Ferrand 到 Laquielle，沿途的風景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在內心卻有一種奇異的感受隨著離開城市而愈加發酵，難以言喻地這是一種類近於初次上學的小孩，帶有一些期待、一些興奮和一些不安的複雜特調，說到底，身邊許多朋友都曾經到國外擔任志工，那些燦爛大笑的照片總是會讓人嚮往不已，然而等自己即將抵達期待數個月的小鎮前，卻又有著說不出的扭捏。

在我一面幻想著各種與新朋友的見面場合時，車上有一對黑人父子似乎正在面對一場複雜的別離，父親粗壯的胳膊抓著他的小孩，兩個人原先一路有說有笑，但突然間不知怎地，那個小男孩的雙眼就像是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地哭了，父親厚實的雙掌沉甸甸地壓在孩子的肩頭，帶著一些哽咽地安慰著自己的孩子，原本說什麼都無法抑制淚水的，卻在一句：「Papa needs you to be strong！」後讓男孩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淚水留在眼眶內，打轉著不是不知所以的無措無依，而是一種不捨的堅強，這樣的對話在日正當中的山路上頭讓人更容易頭暈目眩，我也算是在某一場分別之中吧，我似乎也不夠堅強，但從脆弱之中我們要去領受的，不只是面對情境本身而已，更多的是要去找到自己勇氣依存的據點，找出屬於自己的寶藏，然後善用這一份勇氣去走入前所未見的世界。

在我們成長的每一個新篇幅──第一次失戀、第一次告白、第一次偷喝啤酒、第一次偷偷離家、第一次一個人旅行、第一次無照騎車──這其中都有某種程度比例不一的勇氣與畏縮，我們調配著屬於自己的色調，多摻上一些勇敢、代換一些想太多的神經質，隨著年歲越大，總是有更多的機會讓自己來決定配方，當我們意識到，有時候恐懼僅僅是一種下意識的投射、是一種過時的配方，更是一種無所謂的拖延戰術，在那之後，我們就能學會看見冒險背後的豐饒，也會更加珍惜讓我們產生勇氣的那些人事物，接著，謹慎卻不退卻地邁步向前。

列車到站，空蕩蕩的車站獨立在荒野之中，四處牛羊圈地而走著，雲壓得低低的，彷彿是S口中的約克夏那美好的牧場一般，然而在車站還要待上幾個小時才到工作營的集合時間，時間與空間的寂寥讓我們能夠呼吸著這片刻的渺小，可以選擇呆坐原地或在四處晃晃，我們就這樣坐著等著，後來認識了兩個韓國女生，聊了聊也就這樣度過了不少時間，之後又來了一個西班牙的女孩，整段等待的過程中除了不斷從外頭門縫中透進來的冷風之外，接著就是偶爾的沉默最讓人不知所措，我不時看著手機在期待遠方的訊息，大部分的時間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從家裡的兄弟姊妹到過去曾經擁有的旅程，從一些韓國的明星到電視劇到對於法國的想像，直到當天的最後一班車進站，工作營的領隊也來了，帶著三位村民來迎接我們，破舊又狹窄的小巴士中擠滿了大家的行李，十幾個人的營隊中大概有四五個男生，其他都是女孩子，我還無暇好奇這樣勞力導向的營隊（畢竟從營隊簡介中得知，我們是要修復古蹟和水井的）怎麼都是女孩子，就已經被窗外的景色給吸引了，我們蜿蜒過許多街道，四處都是綠地給包圍著，牛羊們錯落其中，一樣壓著低低的雲層透露出了一些動人的光線，山頭上有著小教堂，然而我們的車卻始終沒有停下來，就這樣緩緩地駛過一個又一個拐彎的山道，直到我們的目的地──La Tour d’Auvergne。

車子開在陡峭無比的小徑上頭，最後緩緩停在一個半荒廢的屋子前頭，這裡就是我們未來三週的宿舍，四處積了厚厚的灰塵和叢生的雜草，打掃的同時大家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認識，即便大家彼此無法流暢地溝通，但比手畫腳加上初次見面的笑容總算是讓大家一同煮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我們要面對的除了語言上的陌生之外，就是對於不同文化背景的朋友聊天的分寸與話題的選擇，而這在過去的旅行經驗中往往不會那麼強烈，畢竟在不同的旅棧中遇見的總是零落的旅人，我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釋台灣與泰國的差別，不會費神地不斷地去聯想關於他國的種種話題，有些招架不住的夜晚會讓人不禁懷疑起究竟是自己在旅途上疲乏了，還是本來不善交際的那個靈魂又跑了出來，讓自己矛盾地看待著自己交際上的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