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怦然出走】譬如一燈 (上篇)

【Nowhere 怦然出走】譬如一燈 (上篇)

作者許深深
日期27.06.2013

Namaste,

菩提迦耶的夜空少人可見。

更精確來說,是置身在菩提迦耶,從正覺塔底下所仰望的夜空少人可見。

太陽下山後的印度總是在一剎那就驀然荒涼,畢竟電力還屬於奢侈品,就連市區豪華的大飯店也時不時被黑暗吞沒,因此在地居民日落而息,所有的地攤店舖會連著最後一絲夕陽的溫度打包收拾乾淨,白天隨處坐臥的乞丐也都收工,旅客則盡數被扛槍的警衛驅散。上一秒還吵嚷喧鬧的大街,下一秒突然人車無蹤,涼了下來。在印度,天一黑,時間就此熄滅。

正覺塔卻是個例外,它矗立於黑暗,入夜時分反而萬燈盛放,成串的七彩玻璃燈泡從塔頂燦然披落,園區內的牆沿與樹叢也掛滿同樣繽紛的裝飾,廊道上絢爛的光點此起彼落。初次看見實在不甚習慣,聖域內莊嚴肅穆的寶塔在夜晚居然徹底變身,活脫脫像棵台灣街頭的聖誕樹,好個笨拙可愛的富麗堂皇。

白日的素淨莊嚴對比黑夜的五彩盛裝,還真有種俗過了頭的歡樂。然而,放眼望去整個菩提街耶一片漆黑,高聳的正覺塔是天空唯一的光,我遂稍微明白過來,關於印度式的肅穆與崇仰:把僅有的、全部的、最好的傾盡給出。

園區內九點一到便會拉上鐵門,要在正覺塔下留宿得經過特別申請與核准。門一關,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也出不來,在翌日園區開放之前完全封住了出入口。

過夜,是行程之外的。師父淡淡宣布:「我會在佛陀覺悟的菩提樹下待整晚,如果也想體驗那就各自報名。」友伴ㄇ倒是躍躍欲試,我則渾身顫慄,心中莫名嚮往但頭腦怕得要死,各種思緒死死打結。這突如其來的臨時活動對大家來說還是太刺激了點,多數人邊笑邊揮揮手說:那晚安啦,隨喜、隨喜囉。Good luck!

究竟該如何決定呢?我卻百般掙扎,有點想、又不敢想,畢竟只要下了決定,就是整個漫漫長夜到天明,沒有絲毫後悔轉圜的餘地。歷經了重重阻礙,人終於從台灣飛到了菩提迦耶,在菩提樹下度過一晚的確是千載難逢的體驗──可是,拜託誰知道全然未知的異國深夜是怎麼樣的?要跟多少陌生人在一塊兒?尤其印度的晝夜溫差極大,地板甚至可能凍得結霜,會多冷?會發生什麼事?沒有牆、沒有門、沒有隔間,就完全暴露在一棵樹下,安全嗎?我會不小心睡著嗎(我敢睡著嗎)?而最最詭異的是,為什麼我要晾著飯店的高廣大床不躺,偏要露宿郊外,親身來個名副其實的「披星戴月」呢?

看看吶,恐懼。我滿腹鼓脹著對未知的焦慮,像肚子裂開的娃娃無力地露出棉花。但我是知道的呀,一旦恐懼開始羅織,就很少逃得出自己設下的網,最後被困得哪裡也去不了,一步也邁不出。我想起自己的來時路。為了這次朝聖,我被逼得褪下自己的舊皮,方能走得更加輕易。然而它在計畫之外、更在意外之外,突如其來的改變往往不被樂見,彷彿我親手斬斷了舊日的規矩而遭致責難,現實遂混亂失控。雖然只是渴望一段旅行,卻似乎傾盡所有的選擇,生命再也沒有比那段日子還要匱乏的時候了,彷彿踩著鋼索顫抖前進,失足只是活該的證明。我茫然四顧,流離失所,只能夜夜祈請。

白日我是孤立的礁石,承受大海四面八方的拍擊,然後一身溽濕、裂痕遍布。ㄇ也決定去印度,同時扛著自己的課題,我們各自背負著破碎,把痛苦攤在對方面前,任憑業力摩擦,生活太擠,現實太疼,少不了寒涼的眼淚和話語的噴濺,總覺得此時此刻被封印在無邊際的長夜,因為貧賤,百事皆哀,天彷彿永遠不會再亮起來。

幸好,幸好那時在鋪天蓋地的暗夜中,我們還可以去看星星,好像只求看見那樣微弱但確實閃爍的光點,黑暗就不是全然的黑,絕望之中仍可能保有希望。

入夜的河堤少有人跡,只要抬頭就會有星星輕輕地蹦進眼睛。我們每個晚上都是這樣,把所有未知的恐懼與未解的麻煩都關在家裡,帶一件厚外套,找個乾燥的角落,直接躺下來。深深地呼吸,把世界當成臥房,夜霧當成紗帳,只要靜下心來直到適應黑暗,星星就會被默默捻亮,那是宇宙為我而留的小小燈光,他們一盞一盞連向遠方,說著不用害怕呀,孩子,無論你要去哪裡,不用害怕。

ㄇ教我辨認它們的名字,我們經常仰臥到凌晨,直到點點星芒落進心底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我最快認出的就是獵戶座的腰帶了,那三顆耀鑽石多麼耀眼而筆直鑲在腰際,然後我就可以瞥見他張開手臂、穩立天邊的英姿多麼篤定。

旅行未果的某一晚,獵戶座還送了我們一場流星雨,那個深夜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天空許下心願,數著劃過黑暗的光束,向著寬廣的草皮大喊:我要去印度!我們要去印度!所有在花瓣棲睡的精靈都醒來為我們跳舞。

彼時高築的恐懼如今已成幻影,而現在,我人在印度的菩提迦耶,走入佛陀的成道處的樹蔭,我已經抵達自己的大冒險了不是嗎。路這麼遠,也是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只是個添加行程的小嘗試有什麼好怕?終於我深深呼吸,吐掉所有放棄的念頭,把自己推出計畫的懸崖,然後撲通掉下去,好好兒在未知的大海中游泳。

我動手打點隨身攜帶的必需物品,奇妙得很,一切巧合似乎就在決定的當下開始匯聚:在我所帶來一整個皮箱的薄衫短袖中「剛好」有件隨手擱入的厚衣褲以及毛襪子,我「剛好」在下午逛街時買了一件寬大保暖的毛呢披肩,寢室裡「剛好」多放了兩三條飯店備用的大浴巾可供鋪墊,保溫瓶「剛好」蓄滿足夠喝整晚取暖的熱水……好吧,因緣合和成如此模樣,想放棄都不行,我的滿腔翻騰的煩惱竟也悄悄止息,平靜無波。

很好,著衣完畢,我將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全都鎖進行李箱,它將獨自在空蕩蕩沒有主人的飯店房間守候一夜。而我,拎著水壺,圍起披巾,收好錢包、帶上護照,以及自己的一條小命,輕裝上路。

呀,夜半的正覺塔下,想必會很冷吧,但願那寒冽,足以讓人覺醒今生。

(本篇待續)

【作者簡介:許深深】

讀中文系的人,留有習武的傷。生命靈數 3。心容易被敲開(也容易被敲壞),總因為悲喜怦然常常流淚。怕失去。修行尚淺,記憶很深。

熱衷創作,喜歡文字、圖畫以及親手做點什麼。擅長愛人勝於被愛,接受神祕,相信生命本身就是豐盛,唯願享受當下如花綻放,而瞭然無常如花開落。不為了養活怎麼樣的明天,只要啦啦啦地過日子。

【專欄簡介:Nowhere 怦然出走】 

2012 年是我的小末日。悉心鋪好的人生地圖突然再也邁不出一步,路就到了盡頭。我撲通掉進未知的大海,溺水般呼出最後一口空氣,從靈魂深處逼出細碎的哭嚎:我想出去走走。而大陸另一端,莫名清晰召喚。

於是我成了朝聖的人,踏上覺醒之旅,途經古老的城,尼泊爾的雪山與印度的恆河,傾聽前塵的故事,寫下自己的字。

出走。走出去後再回頭,無疑是個美好的彎。

當初我還不知曉,現在都瞭然明白。

「旅行並被旅行改變,是謂朝聖者。」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攝影許深深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