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怦然出走】譬如一燈 (下篇)
Namaste,
才脫了鞋入園,我便見識到了夜晚的菩提迦耶堪稱奇幻的畫面。當空一陣甲蟲雨正啪沙啪沙地打在我們的赤腳旁邊,遍地甲殼露腹撲翅,顫鬚抖足,微弱掙動的聲響卻異常清脆,窸窸窣窣合而為鳴,反而像一首磅礡無懼的安眠曲。飛翔的蟲子無預警墜落,牠們的呼吸旋生旋滅,打在我的頭頂、撲在我的髮上、從我的肩膀滾落到步履之間,我還來不及升起驚怕或反感的念頭,卻直直被更巨大的死亡攫住,震懾心神。生命將息,如來如去。我們只能凝視然後前行,悉心躡足,練習坦然走過這樣寧靜,直到可以面對自己的無常。
不用多說,回過神來,我和ㄇ趕緊向園區唯一兜售的商人各買了打坐用的蚊帳(也沒心思殺價了,還買得到實在非常感激,再更遲些,就見有人用大毛巾全身從頭到腳裹得密密實實,幽靈一樣棲在角落。)那蚊帳起先摺疊收納成扁扁的圓形提包模樣,拉鍊滑開可以就地展成一艘船型的薄紗帳篷,鑽進去,足供一個人在裡面端坐或躺睡。


悄悄地,每個人都張開自己的那一小頂蚊帳,不貪求亦不刻意犧牲,就是一個人最舒服而不容侵犯的空間,彷彿自己就這麼在地球上佔一塊安適的位置活著,毫無罣礙,在漫漫時光裡盤坐也好、躺臥也好,回到各自圓滿的宇宙。
菩提樹下,轉眼間就停滿了半透明的小筏,它們隨著寒風輕輕搖曳,每艘都安歇著一顆在輪迴中疲於聚散的心。這一刻,劫長劫短,緣起緣滅,我們只想在當下,好好呼吸。
我始終努力坐穩,別讓自己迷糊倒下,太想睡的時候就鑽出帳篷,繞行正覺塔。一開始總錯覺有人正默默評斷我,審視著哪裡做好了、哪裡做錯了、誰睡了、誰還醒著?處處彆扭不安,而今夜我有大把的時間,無須向外求索,只要一層層將別人的目光褪下,好好照看自己胸口的小小心猿。

那時大概是凌晨三四點吧,許多人都睡著了,帳篷內偶傳鼾聲。我練習專注於走路,將全部的覺察都用於感受足觸大地所踩穩下一步。離開。抵達。離開。抵達。凝視前方,直到當下成為活在人間唯一的方向,直到周遭寂然無比,全世界真正僅剩我披髮赤足,孓然一身。
我向菩提樹頂禮,五體投地,腳邊散落著生命將息的甲蟲軀體。感謝身而為人,餘生猶長,還有一段路可供修行。

起身的時候,我一抬眼,就被菩提迦耶的天空就清脆地打中額頭。定睛細看,頓時心神震盪,久久邁不開步伐。
此時此刻,美得淚水掉下來。
因為,那黑絨絨的天空中不正靜靜擺放著一條腰帶嗎?腰帶上鑲有三顆鑽石,它們正深深地回望我以閃爍的光芒,我恍然明白,原來旅行之前與旅行之後,都是因為這一眼而存在。
啊,是獵戶座!我猛然想起曾經許下的願,而今我已然走得這麼遠,離開台灣,抵達印度,當初望不穿的山窮水盡,此刻柳暗花明。而比起我遙遙橫越了陸地,天空卻是這麼開闊,星星至始至終都在頭頂提醒我去看,生命中的種種美好與可能。凝視的瞬間,時光交疊,我彷彿和過去的自己面對面,願成的我傾身擁抱曾經為了這樣的願苦苦掙扎、狠狠努力而悲喜交加的每一個我,讓那些恐懼都放下。過去的那些害怕與掌控在哪兒呢?未來的那些期盼與計畫在哪兒呢?而現在,現在還有什麼是我可以緊緊執取?
頭頂的星芒一明一滅,它們從更遙遠的宇宙穿過光年而來,恰如金剛經文當頭棒喝:「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千百個輪迴,我褪下襪履涉入虛妄的長河,溽溼衣角,悵望四方,當過去一直過去,未來尚未來,而現在念念不停。
就在那一眼,空間不見了、時間消失了、我一無所得,沒有名字,忘記呼吸,當下與世界合一。世界很大,我很自由。

菩提迦耶的夜空少人可見。
更精確來說,是置身在菩提迦耶,從正覺塔底下所仰望的夜空少人可見。
那片夜空讓佛陀看見一顆星星而就地覺醒,解脫煩惱、大徹大悟,這般微小但美好的光,在無邊的黑裡打進眼睛,則閃爍似利劍。譬如一燈,入於闇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而渺小如我,來日方長。但我已經真真切切地記得了,菩提迦耶的星光照見我如實的模樣,縱使道阻且長,草木皆焚終不會途窮無望。晨星熠熠、淚光點點,把那樣美麗的鑽石鑲在腰際,人間行旅,輾轉遂多了些勇氣,少了點懷疑。
我可以就這麼走下去,直到我再也不會失去。

【作者簡介:許深深】
讀中文系的人,留有習武的傷。生命靈數 3。心容易被敲開(也容易被敲壞),總因為悲喜怦然常常流淚。怕失去。修行尚淺,記憶很深。
熱衷創作,喜歡文字、圖畫以及親手做點什麼。擅長愛人勝於被愛,接受神祕,相信生命本身就是豐盛,唯願享受當下如花綻放,而瞭然無常如花開落。不為了養活怎麼樣的明天,只要啦啦啦地過日子。
【專欄簡介:Nowhere 怦然出走】
2012 年是我的小末日。悉心鋪好的人生地圖突然再也邁不出一步,路就到了盡頭。我撲通掉進未知的大海,溺水般呼出最後一口空氣,從靈魂深處逼出細碎的哭嚎:我想出去走走。而大陸另一端,莫名清晰召喚。
於是我成了朝聖的人,踏上覺醒之旅,途經古老的城,尼泊爾的雪山與印度的恆河,傾聽前塵的故事,寫下自己的字。
出走。走出去後再回頭,無疑是個美好的彎。
當初我還不知曉,現在都瞭然明白。
「旅行並被旅行改變,是謂朝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