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樣／我通通都認得」——讀《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

「因為失敗為成功之母／我的身邊充滿了母親」－－這是沈嘉悅詩集《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書腰上的文案。既然是「想做」，那就代表尚未成功；如果身邊充滿了「失敗」，那麼比起成功，這些母親給了詩人怎樣的養分？

相較已經「有用」的人，《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裡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底層意象與角色，例如瓶蓋（〈瓶蓋〉）、塑膠袋（〈塑膠袋〉）、火車上的通勤上班族（〈性騷擾〉）、每天吃便當的工人（〈便當盒〉）……等等。類似於這樣關懷社會現實的文學作品，往往容易呈現出創作者的憤怒，但沈嘉悅採取了不同的策略，以詼諧幽默但深藏殘忍的方式，讓詩作更貼近真實生活無奈的一面，像是卓別林的電影，像是逗點文創結社的社長陳夏民說的：「許不了式」。

「福隆的海很美麗／那裡的沙子每一粒／都跟便當的飯粒／一模一樣／一模一樣／我通通都認得」〈便當〉是我讀完整本詩集後，常常盤旋在我腦中的其中一首詩。在「一模一樣」卻又「通通都認得」的荒謬與愚昧，對我而言大概就是沈嘉悅在《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中所努力的方向。在《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人之前，沈嘉悅在角立出版社的「小本」企劃下出版過一本輕薄短小的詩集《馬眼的淚水》，是描寫一個發傳單，在水電行與熱炒店工作的中年失婚男子想寫詩的系列組詩。到了《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馬眼」更是有了各種不同的身分與故事。但其中仍有些相通相連的部份，例如青春式的夢想破滅，以及對「詩」的焦慮與渴望。

在《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這本詩集裡，穿插著幾張背景是菜市場，而沈嘉悅拎著球棒，穿著棒球球衣站在人潮中的黑白照片（之後詩集的發表活動，沈嘉悅也總是穿同一件球衣出場）。棒球的意象主要是出現在詩集中〈風和日麗〉和〈我不喜歡楊牧〉兩首詩中，當然也出現在《馬眼的淚水》當中馬眼和兒子傳接球的場景。做為一種未達成的（我讀詩／但不像個詩人／其實我嚮往的是／成為職業球員）以及落敗的（現在我當捕手／我兒子拿球丟／很用力，像要殺我一樣）的象徵，對於主題的暗示當然相當明確。那種未能好好站上打擊區的失落，也許就是沈嘉悅指認眾人「一模一樣」（失敗？）的出發點。

至於詩，則是沈嘉悅另一種對於「一模一樣」的焦慮。這種「一模一樣」在〈我不喜歡楊牧〉一詩中，成為了一種體制下的美學階級，是一格一格劃分好的停車格。除了〈我不喜歡楊牧〉外，在〈風和日麗〉一詩中也有類似的控訴：「寫詩跟蓋公園一樣／第一句就有太陽／第二句有小花／三四句流小河／五六句空氣好」站在這種「一模一樣」的美學標準對立面，沈嘉悅以〈馬眼的淚水〉、〈許赫〉這樣的詩人深刻描繪展現其創作態度。

「下午一點，我仔細觀察／還是分不清哪張臉／是哪張臉」這是沈嘉悅在〈沿路〉一詩的結尾，用以消融詩中菜鳥警察和菜鳥檳榔西施之間的權力關係。這樣子在差異與共同間的探求，對我而言可以說是《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中最令人感動之處。對每個失敗之人而言，成功就像是對著呼嘯而過的砂石車揮手（或指揮棒？），而沈嘉悅與他的詩拎著球棒，就站在不遠的地方，努力盯著前方的身影，一次次對空練習揮擊。

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

作者簡介

王志元，曾出版詩集《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