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的平行宇宙──讀《大衍曆略釋》
兩種文化已將群眾區分成兩種人:對數學的了解夠充分而能欣賞大自然的人,
以及那些沒有數學經驗,因而無法充分欣賞大自然者。
──施諾(Charles P. Snow)“The Two Cultures”
哪一端跟上帝比較近呢?是美麗和希望,抑或是基本定律?
──費曼(Richard Feynman)“The Character of Physical Law”
「什麼?要寫鄒佑昇的評論?」救命啊我根本看不懂啊啊啊!為此只好趕快展開先行研究,讀了隱匿為了鄒佑昇寫的玻璃詩介紹,裏頭提到他很欣賞方程式之美,「像波光一樣」。那是真的。詩集中幾乎每個輯子的一開頭都有方程式,我想鄒的物理背景一定深深影響他的世界觀、詩觀與詩風。為了理解這本詩集,查了裏頭他所致敬人名,發現大部分都是量子科學家,還有一些音樂家、哲學家。我後來想了很久,覺得他也是和這些科學家和哲學家相彷彿,物理學家是不斷去思索宇宙的法則、定律,鄒佑昇也是。他是以詩去探問我們活著的世界/宇宙的起源,呈現(他所觀察思考的)現象。他們同時都在想:有沒有不同的世界和宇宙(故事有沒有不同的版本)?
我認為鄒佑昇是將科學美學化、科學神祕化。科學講定律、程式、對稱、準則、特性,在不同的地方發現同一/規律,那是非常美的事情。他所引用的 Blaise Pascal,雖然是數學家、物理學家,但也有過神祕體驗,寫了充滿玄學氣息的《沉思錄》。愛因斯坦雖然發明了相對論,是現代物理學之父,但也相信宇宙中有某種不能洞察的力量存在。於是,他對世界也有一種神祕的想像,有一種宗教情懷,即使他不是有神論者。(愛因斯坦是不可知論者。)(不信神不見得就沒有宗教情懷。)量子力學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提出測不準定理,即微觀之下所有的測量都有某種不確定性。在哲學意義上,這個定理是在說明科學的侷限,以及世界的不可被完全探知的特性──神秘性。許多物理學家都承認世界有其不可知,並且產生敬畏之情,我認為鄒佑昇在這本詩集呈現的也是如此。
以上是為這本詩集的基調定調。那麼,現在要進入主題,從書名開始介紹了!
大衍曆,中國唐代的天文曆法,由一行法師所制定。古代曆法是透過觀察太陽東昇西落、月亮陰晴圓缺,以及草木植物的興衰來知曉時間、設計曆制。因此,制定曆法的人覺知世界,觀看世界,感受世界的變動流逝,並企圖整體地掌握世界的佈置。在這個意義上,這本詩集的述說者(speaker)恰好也是如此的:詩中的發言者彷彿一位沉默的觀察者,自外於這個世界,在遙遠的地方掃視這一切,好像他不曾來過這裡。那是〈N樓公寓〉的主角的素描:
……剩下他
循著水脈從A點踱到B點
又撥開窗葉看看外面,他的時代
抱著雙臂側坐
觀看這個時代,好像他並不來自這個時代,彷彿這一切與他全然無關。彷彿從中觀察到什麼般,那恍惚幽微之塵世被他看透,發現其中有些模糊不可解說的不太一樣了──是預兆,也是靈感,如同〈N樓公寓〉最末,近乎神祕:
紊亂的閃光,遙遠的搧門聲
可依偎的軸,夢土的徵兆
恆星身後冷卻的金屬球體懸浮著
無感官地思索廣漠的空間
〈灰色區域〉處理的則類似「即將發生的事」。隱隱約約,彷彿有什麼要發生,快了,但是還沒有。那是黑與白之間,陰影連結著陰影之間的曖昧處:
我看著你安靜的眼睛閃爍間歇的雷電
你的黑髮因為潮濕而舒鬈
一些披著雨而低垂的柔嫩枝葉
一些沒有聲音的對話
一些景象正在我能夠理解的心中搬演
……
沉默的我正在這裡坐著
暴雨的簷下
世界於此尚未有所言說
其實,從上個例子也能看見作者很喜歡書寫「沉默」。我認為,他總是描繪那最不起眼的部分,對世界「進行徵狀式閱讀」(對於空白處特別留心):不管是風,各種波/流,還是靜默。(他的詩裡有好多這些意象。)就拿題目正是〈沉默〉的最末三句說吧:「沉默的是我們的意識/它聽,它發出聲音/但從不說話」。對他而言,語言是喧囂的,意義是無效的,唯有沉默才能觸及到什麼根本的東西。〈中子星〉:「譬如僧侶沉默地看著幻境中的末日」;〈約會〉:「請不要掙脫我的手/即使陷入沉默/沉默也是我想與你一起談論的主題」;、「因為注視在眼底銘印枝梢的每次顫抖/安靜,有時繁複足以取代自由」;以及〈Emile Galle的花瓶〉:
『寂靜從哪裡進入意識,耳朵或是眼睛?』
「這裡與那裡都收容著神明,」研究沉默的學
徒指著滿室的空瓶說:「但你俯耳去聽時,它
們總是將自己隱蔽於濤聲或耳鳴的嗡嗡聲下,
我稱之為普遍獲屬於個人的真空起伏。」
對他而言,語音是干擾,尤其是伴隨著意義而來的語言更是巨大的障蔽。〈石灰華階地〉也這樣說:「語言時常只是吐息紊亂的旋風」。值得一提是,沉默總伴隨著更敏銳的知覺,大多是視覺,有時是觸覺。也許正是在靜默狀態,人的意識才能更擴展,觀察到更多細微之處,隱藏起來的事相才得以被揭露。(如〈中子星〉的僧侶)甚至有時,沉默便是意識,一旦安靜下來,「我」便和集體匯合,成為集體(潛)意識的一環。(〈沉默〉)
因為沉默,所以得以發現非沉默。不沉默的隱隱騷動、聲響。這些騷動,勾起記憶,甚至可以追回時間。〈颱風前夕〉:「我在風中尋找安靜的樹枝,這樹枝能作為記憶的輪廓。……我從樹底仰視枝條沿螺線側生組成樹冠,心想它經歷過,而且如果它重複某次搖曳的方式,那陣風就會被喚回。」作為序曲的詩作,為整本書玄祕的感受定調,前夕與風做為某種預兆,預感即將衝破頁面。詩人在此提示騷動:光的波動、風的波動、音的波動,包括〈連續性〉裡的震動、雷鳴的退離、廢氣上升復又迴旋、光線漫射尋找對應之物;包括〈故事〉裡微風的淡淡香氣;包括〈沉默〉裡火山與地熱的推擠活動,盤旋在洞穴的空氣;包括〈蘆葦叢〉中蘆葦的搖曳動線、微風正在書寫漣漪、鳥翅帶起旋風、顏色和氣味雜揉成閃逝的流線;那也是〈面向異域〉裡飄升的酸霧、冷空氣在打轉、詞語形成紊流;是〈六月二十三日〉的車流;〈或許在晨跑時〉旋風的席捲;〈約會〉輕吹的一口氣;〈示現〉中雲翳揉擦;〈十三個片段〉林木讓出小徑又重重掩上的流線;〈晨霧〉的霧瀰漫、飄升、攔阻、簇擁;〈掩星法練習〉中長浪的攜帶、拍擊、傳遞……這些細微的「流」會不會是敘述者的世界之重要組成成分?又或者,這會跟作者的詩學觀有關係嗎?波動/韻律/節奏在他的詩中佔有怎樣的地位呢? 他常在詩中提到的樂隊/歌隊意象與之相關嗎?

因為篇幅的關係無法再更深入討論上述問題,只能做個總結。我想回到一開頭說的「玄祕」感受。我認為雖然本書封面像是道教符籙(其實是《佛說北斗七星延命經》的圖像),書中有希臘早期宗教的引用,結尾還有佛經的引文,但我以為:我認為他是不可知論者,而他的作品有濃濃的神祕主義色彩。像是一個科學家越是精進越察覺世界的宏大難解。整本詩集仍是想要以詩去逼近數學家、量子力學家、科學家、音樂家、哲學家所感受到的恢弘世界。(當然,他的方法還是詩的,所以和曹開還是不一樣的──曹開是以數學在寫詩,鄒佑昇是以詩在寫數學[世界]。)他以他獨特的方法和視角,去詮釋世界的現象。那是研習許多科學/學科的詩人之眼,以之觀測,進而描繪,於是,另一個全新的世界誕生了。《大衍曆略釋》也許就像是量子力學所假設的,另一個平行宇宙吧!因為在他這本詩集中,我看到了一個不同與我身處的世界,某些小細節真的不太一樣了。我且被其中的沉默與流線所觸動,漠漠淡淡,誕生含蓄的美感。
作者簡介
李雲顥,1985 年生,天蠍座。淡江英語系心虛畢業,現擔任中興大學台灣文學暨跨國文化研究所萬年研究生。偶像是:張孝全、鯨向海、蘇絢慧、鄧惠文、駱以軍、村上春樹、宮 崎駿、一行禪師、金庸、尚惹內。(依照青春美貌排序)(「你的偶像還真多!」)著有詩集《雙子星人預感》(逗点)。一定會越寫越好,愛惜羽毛,還請放心, 多多期待。第二本詩集《河與童》提出請求/危險作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