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第一話:我不是布朗尼
就算是業界領頭羊,也不是這樣搞的。
被迫加班又沒吃晚飯,公司還燈火通明卻已經十一點半。無法請老闆高抬貴手,交涉未果後不可置信凝視他無邪的臉龐,我只能高高舉起右手,用力地、堅決地──招計程車回家。
回家路上一定、一定要記得順便買個吃的,超粗底線重點三顆星。初來乍到,新落腳處剛整頓好,租金便宜又是大廈管理,一切都沒得嫌,就是地點偏僻:便利商店不遠,兩座橋三段馬路十四盞紅綠燈的距離而已(註1)。
秋夜微涼,白天容易誤解為夏日的氣溫,在晚上無所遁形;周圍其他大樓多數已經熄燈,有一點都市怪談的味道。
車燈徐徐靠近,開門,上車。
「歡迎您光臨,我親愛的小姐。」
第一時間就感覺到氣氛些許微妙之處。這位計程車司機,生理男性,不年輕又不算太老,不特別好看又不特別醜,整體來說存在感異常低,除了他異常紳士的半吊子老派禮貌,怪腔怪調。具體說不上來,又從任何角度看都不對勁。啊,真要說就是他的臉吧。深棕色肌膚配上一口不算太白的牙,在亞洲人身上挺少見的。
搭上車沒多久,愈發感覺到飢餓感陣陣來襲。用雙手環胸的姿勢掩飾壓抑扭動,我努力用玩手機轉移腹部的注意力。半夜快一點了,怎麼還這麼多人沒事發文不睡覺啊?都不會想吃東西嗎?好餓啊,好餓,好餓!
或許是感受到氛圍轉變(我的憤恨在這個小小密閉空間裡似乎存在感太強烈了),原先一路沈默的司機先生開口發了話:
「你知道,我不是布朗尼嗎?」
我正在瀏覽 FB 的手指停下來,抬頭看見後照鏡裡的慘白臉龐,嚇!這是!我在玩手機的臉啊。轉轉眼睛才看見計程車司機和藹的眼神,溫和如鬼,我是說,水。
他剛剛說什麼?他不是布朗尼?我也不是馬卡龍啊。不是,我們素昧平生,不需要突然掏心掏肺分享他心底最深層的童年陰影吧。
「噢,請原諒我,我似乎讓您誤會了。我想跟您分享的是一樣甜品,我剛剛所提及的是它的名。」他溫溫地笑。

「15 公分見方對半切的等腰直角三角形,足以使人暫時掉入無憂無慮的世界裡 15 分鐘,感動得要落下淚。搭配大吉嶺紅茶,尤美。噢,下午茶自然是要慢慢享受的,狼吞虎嚥不僅是對糕點師傅的不尊重,更是對甜點的侮辱。但請容許我在它的美味之前造次吧,我無法克制對它的渴望,一如少女無法抑制懷春的思想。我今天才吃了一塊,我已經開始想念它了。」
「如果說歐巴馬是黑皮白骨,這塊混血兒便是恰恰相反。極淡焦糖色的乳酪花紋鋪在表面,形成不規則織紋,肥肥圓圓,挺是可愛。在大約三公分厚的蛋糕剖面之中,可以看到有一道細細夾層在上下兩塊綿密布朗尼中間,這也是我們的親親重乳酪。濕潤厚重的布朗尼,沒有粗顆粒口感,細細綿綿,像個貨真價實、豪爽直率的拉美混血胖黑俏妞(註2),跟那種乾乾癟癟的歐洲純種慘白泡芙身材完全不一樣。
白裡有黑,黑中有白,起司乳酪與布朗尼夾纏不清,一叉子切下在嘴裡化開,嘴唇瞬間被綁架,只能發出嗯嗯的聲音。混血兒不僅比較聰明,還比較美味。」
沒料到會有這一陣,殺得我猝不及防。嚥口口水,黝黑肌膚配上黃齒,越看越覺得,怎麼他的臉,跟他嘴裡描述的布朗尼......有點像?畫面逐漸交疊,布朗尼與臉龐混成一氣,我不是布朗尼、我不是布朗尼、我不是布朗尼、他不是布朗尼……
「恕我如此形容,雖然我剛剛用混血兒一詞比喻這美味,但我個人是毫無疑問對於種族歧視以及血統偏見抱持絕對性地不贊成,更對任何種族的食人習俗表示遺憾。也請小姐您可以,收拾起您情不自禁的仰慕之心。感謝您的錯愛。」我把嘴巴遠離他的臉頰,哎呀差點就吃到了。這不是布朗尼。
「與您共度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祝您今晚順遂,親愛的小姐。」才剛經歷威脅不帶餘悸依然溫文的笑容,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愣愣打開緊捏在手裡的錢包付車錢,這才發現早已到家,車子引擎空轉不知多久,什麼順便買東西吃,我連車窗外都沒望過一次。
下車,關門,車燈徐徐遠離。
夜色如布朗尼,緊緊跟隨,將我包圍。好餓。那個司機,為何要跟我說這些話……他難道不知道,深夜 PO 消夜文是不道德的。即使用講的也一樣啊啊啊!!!
聽得到,吃不到,深夜美食,肚子亂叫。
嘖!這門怎麼這麼難開啦!

註1:某市長候選人還說這裡連路燈都沒有,幸好不是真的。
註2:平時在髮廊工作得興起還會唱首歌。
【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
各種緣故餓著肚子到極限,總會有神秘人物給我講一樣食物。而無論如何努力最後我總沒東西可吃。好餓。
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僅存在於話語之中。和我一起共患難吧。
【CHU】
做過美編,當過書編,賣過文案,玩過 VJ,徹底不務正業的臺北人。寫宵夜文但不吃宵夜,樂團圈局裏局外看不完。發了個在臉書上天天寫、連續寫一年的願,然後就來到這裡了。
部落格:根性與劣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