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足日常】我已經在路上了

在路上了，當初腦袋裡的想像與此刻置身的現實，隨著不斷地行走與抵達，兩者的間隙就清晰地裂了開來，我透過它，大口呼吸，深深吐氣。有些時候，以為會很困難的狀況其實單純無比，有些時候覺得很簡單的事情反而實際上沒那麼容易。旅行中什麼都有，美事或者鳥事瞬息萬變，也許上一秒還開懷大笑，下一秒立刻墜落地獄。不管如何，遇到了就是遇到了。前行之路，有山則攀，有河則渡，任何問題只能全力解決，看清楚，找方法，總得繼續邁進。

不由地莫名感激起來，幸而這段旅程從一個小小的出發念頭兀自壯大，長成巨無霸的環德一圈，對於那個謹慎成性，習慣安排一切妥當，沒膽沒安全感容易緊張的我而言，早已遠遠超出自身所能細細準備、穩穩掌控的範圍。每當想要將鉅細靡遺的行程更加攢緊於掌中，打點所有不確定因子，好讓自己多少安心時，我遂明白這不可能，不是不努力，真的辦不到，只好慢慢接受「無論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準備好了才出發」這件事。的確啊，路途漫漫、景點四散，所遇到的人事物都難以預料。旅行如汪洋，潮起潮落，自然漲退，而我無法支配它，只能把自己一口氣丟進它懷中，全然投入，像塊小小的石頭享受波浪，然後藉由碰撞了解自己的模樣。

其實，當我全身的細胞都迎向旅行的未知，眼前所看、親身所感，知道自己正在路上，反而沒什麼好恐懼的了。曾經窮盡像也到不了的遠方，隨著踏出的一小步一小步，變成每個當下都在抵達。

此時此刻，變得厚實無比，我必須把所有的專注與精力投注於眼前的任務，比如，現在就僅僅是找到某個月台搭上某班車，其餘的事之後再說。現在就是找到訂妥的旅館下榻，其餘的事之後再說。我發現，縱使未知再大，混沌如宇宙，我其實仍能好好登陸每個小星球，忘記從什麼開始，大概是越玩越放鬆沉浸的時候，擔心忽然就不見了，而膽子慢慢養了出來，流浪的直覺與敏銳，讓我的力量蓬勃湧生。

每逢初初抵達一個陌生城市嗅著新新的氣味，所有的街道房舍，轉角車站彷彿板著臉孔，冷冷睥睨，我只有呆呆地翻著地圖，迂迴踏步，霧裡探花。但是，我已經漸漸不怕了，漸漸知道且願意相信，旅行就是一連串的找吃找喝、找路找廁所找床睡、找辦法自己照顧自己的過程。

我也確定，這一段跌跌撞撞的相處，總是在經過數天之後，會和這座城市變成朋友，把皇宮當自家花園，把市集當私人後院，哪裡有好料、哪裡有免費廁所，最後都可以把路走得熟熟，走得溫溫愜意，走得就像回家一樣。右手捧著百年老店排隊人龍保證的特色小吃，左手拎著當地密藏的自釀啤酒，曬著太陽，不看路牌，哼著歌，跟著感覺走，就能夠輕易到我想去的地方。並且每晚床上躺平前，都忍不住替自己洋洋得意。

偶爾，走著走著，也會倦怠，心中嚷嚷著：好累阿、好餓阿、好冷阿、好痠阿、想回家了。但一個人的好處是怎樣也沒得撒嬌或出氣，鬧彆扭也得自己拍拍自己，最終每次都還是冒險勝於一切，仍然自動背起包包上路。更重要的是，一路上找到照顧自己的節奏。如果沒餵飽自己，如果膀胱鼓鼓的，餓了急了，身體就像小孩哀哀撒賴，再怎麼壯闊的美景都索然無味。沒睡好，不開心，再怎麼精彩的行程都乏善可成。如何打點一切，滿足自己的需要，如何保護自己以及包包，我在「完備」與「放手」之間拿捏掌握的力量，在「警覺」與「放鬆」之間學習享受當下。怦然而活，日漸清晰具體，這樣的時光，我很幸福。

是啊。是這樣的。旅行很大，我很渺小，遭遇的種種美好風景，只能拼命仰頭九十度，心中跑馬燈：哇哇哇哇哇哇。

但現在，不畏路遙，我已經和未曾謀面的那個更勇敢的自己相遇了，可以和她一起，走得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