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裡的大廚（二）：水平線下的盛宴 / 小捲料理

作者JOEL

日期03.01.2011

凌晨三點，吳叔的貨車緩緩的停進基隆港附近，高架橋下的停車位。我爬出連著不銹鋼車身、藍色車頭的得利卡貨車。伸個懶腰，懶懶的隨著吳叔走進昏暗的巷弄。

空氣裡有股劣質沫浴乳和廉價香水的濃膩黏香，巷弄裡頭有間門面上打著桃紅色燈光的KTV。坐在門口，頂著一頭電棒燙短捲髮的中年男人。正朝著我們打盹，經過昏暗的門口時，還隱約聽得到妓女跟嫖客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我看到長長巷子的尾端有閃爍的燈光，隨著距離接近。人群所發出的嗡嗡聲和海港獨有的新鮮海藻味，從巷尾隨著晚風飄過我的身旁。我感覺到自己的下腹因不安、期待、興奮……之類的情緒而緊縮。我稍微加快腳步，往氣味、聲光的來源走去。像是走進一大鍋用氣味和聲光熬煮成的香料燉肉，每往前走一步，感受到的一切就越發強烈、濃郁。

我走出巷口，在眼前先出現的是滿塞於空氣中，海潮、碘水的氣味。緊接在後的是十公尺左右寬，看不見起頭、也探不著底部滿滿的人潮，和幾乎可以將人壓倒的喊價、扯破喉嚨叫嚷的聲浪。在人潮兩旁的地上，堆滿用保麗龍箱、橘色長方形塑膠水桶，裝著剛從基隆港卸下來的魚穫。在懸在半空中的鵝黃色吊燈照映下閃閃發亮。

再往上一點，可以看到用鐵條焊接扭曲而成，寫著「崁仔頂觀光魚市」佈滿紅褐色鐵鏽的牌枋。

我每呼吸一口氣，心臟的節拍就被眼前的美景強烈撞擊一次，我感覺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的在顫抖著。我亦步亦趨的跟在吳叔身後，隨著他快速的穿過保麗龍箱和人潮，看著一旁批發行口的老闆、伙計們，一會兒這個幫他點上煙、一會兒經過別的批發行口時，裡頭的人熱情的將他拉到後場的空地上，桌上排滿維士比、椰奶、台啤、金牌、清酒、……，熱情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隔壁的行口，木板桌上擺著整尾藍黑色外皮、鰭尖上滾著帶點螢光亮黃色的鮪魚。穿著泛黃、純棉白色背心。一臉倦容，嘴裡嚼著檳榔的攤販伙計。在我眼前操弄著一把和他整隻手差不多長，刀身兩指寬的細長魚刀。

他瞇起眼睛，像是表演似的，舞弄手上的長刀。時而小心翼翼的讓刀鋒緩慢的滑過魚身、時而痛快的劈斬。流暢又優雅的刀法，簡直讓人忘卻他狼狽的神情。他將魚腹的部分從骨頭上翻開，閃著油脂光芒的魚肚，在濺滿內臟和血塊的木板桌上閃閃發亮。均勻分佈鑲塞在粉紅色肌肉紋理間的脂肪，刻劃出美麗的大理石花紋。

吳叔呼著酒氣從行口裡頭出來，帶著我往下走，沿途除了安康魚、紅條、馬頭魚、紅新娘……，這些我叫得出名字的美味鮮魚，還有數不清有多少種，說不出名字，各種型態、樣貌的海鮮。不變的是，每一種都新鮮得讓人難以置信。

我的眼睛因為不停重複驚訝的動作而變得有些遲緩，我們開始往回走，走沒幾步路的距離，吳叔突然把我拉到一個賣小捲的行口上。他驕傲的向我展示手裡的熟小捲，接著直接把手上的小捲塞進嘴裡，一面吃得津津有味，一面唏哩呼嚕不清不楚的，講了些辨別小捲的技巧。

他又拿起一隻小捲給我，就這麼直接吃嗎？我有些猶豫，吳叔將小捲遞給我之後，又馬上從裝小捲的藍色塑膠籃中撈起一隻小捲，咬斷半截後轉過身來就衝著我笑，露出滿嘴的墨汁。我看著吳叔被墨汁染黑的牙齒和手上的小捲，慢慢的將手上的小捲放進嘴裡咀嚼，腦裡想的都是跟海鮮有關的寄生蟲和病菌。

我先是感覺到小捲在舌尖的鹹味，接著我開始慢慢咀嚼。嘴巴裡這時充滿海潮的氣味、小捲的眼睛和墨囊被磨碎之後，所散發出來混著礦物和新鮮海鮮的恰當腥味、還有十分強烈的甜味。

吞下去的瞬間，我早就把食品衛生安全那套放把火燒了。吳叔看我一臉滿足，對我笑了笑，「甲這，放賽卡抹艱苦。」這實在該推廣給因便秘而苦惱的人，而且小捲在網到之後直接在船上用海水燙熟，什麼療法比這個更天然更無害？重點是，好吃得沒話說！

我們在各自吞下好幾隻小捲後，吳叔扭了扭肩膀，開始帶著我到各個行口提貨。他先在路上攔了一輛載貨的三輪車，塞了幾張百元鈔票到駕車的中年男人手裡後，開始逐間行口提領他看上眼的魚貨。不時還有些行口的老闆，捧著魚貨嚷著要砍價，硬是要讓吳叔多帶兩件魚貨回去。

我和吳叔在三輪車後，一面將一箱一箱的魚貨扔上車後拖著的木板連結廂、一面還得檢查於貨的內容，「底咧這，人攏很奸……」他在說奸字的時候聲音變得又低又長，還特地皺起眉頭、把頭歪向一邊，眼神掃過四周，好像剛剛說的是什麼窮兇惡極的罪行，或是這輩子最不願碰上的災難。我問了他為什麼，他沒有說，只是自顧自的在三輪車上又點了支白長壽。

天空的顏色從道路的另一頭開始，由純粹的黑轉成很深很深的藍色，我帶著倦意和疑惑還有一整晚興奮的驚喜的餘震，爬上得利卡的副駕駛座，一天這時候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