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不一定是我演給你看!」──專訪《夏yeah!晚瘋》賴盈螢 X 鍾琪

作者舞台上下
日期07.10.2014

賴盈螢與鍾琪都是氣場強大的女子。

明明是陰雨的下午,看賴盈螢(辣子)身穿籃球衣大咧咧走進來,彷彿她披戴而來的永遠是無雲的晴天,恣意而張狂。鍾琪一身藍色粉彩格紋洋裝甜美自成一個溫暖的小宇宙,她在其中隨意翻手成風、覆手成雨,悠然自得。她們身上的那種理所當然,好像無時無刻都有聚光燈打在她們身上,隨著場景跳躍、情緒轉換,能夠隨時切換到另一張臉、進入另一個角色的狀態。
可是當辣子一坐下來大呼肚子餓、早餐午餐什麼的都還沒吃時,我又感覺到她這麼真,她的性格容不了一點虛情假意;而鍾琪側過身秀出今日背出門的袋子(上頭寫著:have a nice day),邊嚷嚷著昨晚認真看過了訪綱但現在還是有些緊張,我忽然覺得所有揣測在她剔透的目光前都不甚必要了。
是的,演員有千百個面向,可是那都是最真實的她們,在舞台上與觀眾袒裎相見。

(左:鍾琪 / 右:賴盈螢)

上篇:演員功課

Q:辣子與鍾琪都有非常豐富的劇場演出資歷,想請兩位從演員角度分享過去表演的經驗,拿到劇本後會如何揣摩、進入角色?
辣子:
我拿到劇本一定是先全部讀過一遍,之後再用角色的眼光重讀這個劇本,就會看到不同的面向。做角色功課最好玩的就是一直在挖掘跟認識自己。當演員是很幸運的,因為並不是每一個人一輩子都有機會可以真正認識自己。
做角色功課的時候,同理心是很重要的。演員要先有愛,去愛每一個人的好跟不好,去理解他,替這個角色說話。這也讓我自己可以多理解一些事情,生活也會過得比較開心。
鍾琪:
我也會先讀劇本,去找到角色在戲裡面的定位是什麼,然後從角色的眼光去看這整件事,包括他所說的話、做的事,以及他的經歷等等。
像我在《無辜》裡飾演一個先天失明的盲女,她從來沒有看過這個世界。那時候我非常難進入這個角色,因為我就是能夠看見,很難回溯到完全看不見的心情。當時為了這個戲,連續兩個月洗澡我都是關燈的,一開始非常可怕,但後來就會習慣,從裡面慢慢找到感覺。
每次演完一齣戲,我就會把劇本跟做過的功課收成一個資料夾,有點像是結案,把過程裡的一切收拾好。有時候角色會在某個生命階段(可能不是當下)對我產生影響,在成長的過程裡,我覺得這些角色會一直跟著我,變成有點像是背後靈的東西(笑)。

Q:回顧歷來的舞台經驗,對於自己演員生涯至今影響最大的、或者說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次演出?
辣子:
對我來講有兩齣重要的戲,一齣是《木蘭少女》,另一齣是林奕華的《賈寶玉 Awakening》。
演《木蘭少女》(台大戲劇學系創系十周年製作)的時候我還是學生,當時覺得任務重大、戒慎恐懼、只許成功不能失敗,但心態上倒也沒有給自己設限,進入一種不斷成長突破的狀態。我開始學會習慣舞台,習慣站在台上三個小時卻不會意識到「我,賴盈螢,現在正被兩千個人看著」。這也是我第一次處理一個脈絡完整的角色,揣摩她的心境成長,對我來說是非常龐大的一個課題。
《賈寶玉》的風格比較像形式劇場,從拿到劇本到正式演出時間又短,所以要用最專注的方法,去找出要給這個角色的東西。我在《賈寶玉》裡面演的是王熙鳳,從海棠花開、賈府擺宴,到海棠花謝、賈府被抄,王熙鳳被休,後來她也死了。那是我第一次在台上感受到全然的崩潰,但是又帶著控制力。以前都會覺得要看著別人學習,可是那次經驗讓我發現,原來我可以從自己身上學到東西,自己並只不是我所想像的樣子而已。
鍾琪:
印象最深刻的演出應該是 2011 年跟河床劇團合作的「開房間」戲劇節的《Zip》,我們做了 28 場演出,每場只有一個觀眾,我的角色是坐在浴缸裡跟唯一一個觀眾對話,講一個故事。因為一場戲一個觀眾並不常見,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在很多面向上都有被衝擊到,像是怎麼把原來的表演調整成一個具有親密感的表演。
我跟觀眾在同一個空間起碼有十分鐘,就是兩個人,待在浴室裡。我盡可能把每次表演調整成相同內容,但還是會看臨場觀眾的反應,如果他有疑惑我就會多講一點話。實際上每次表演都沒有辦法完全一樣,因為我是在講一個跟我爸有關的故事,有時候看到感覺很像爸爸的觀眾,當他眼神往回看時,我就完全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後來對我來說已經不像是表演,而是透過一次次演出,去洗滌自己的感覺,演完之後我覺得自己健康非常多。
Q:兩位演員生涯至今最難忘的合作對象是?
鍾琪:
最難忘的合作對象,應該是我在 Goldsmiths 畢業製作時合作的另外兩個同學,因為太難溝通了(笑)。我們三個人出身背景相差很大,我是台灣人,另一個是南非女生,還有一個來自巴西做電影的男生。在創作的過程中,有非常多的爭吵與不諒解,大家都是抓著頭髮在那邊哭啊什麼的,因為真的不輕鬆。但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最後我們做出來的東西是沒有語言的,非常美,是不管放在任何文化背景下都能成立的劇場表演。
辣子:
講到最難忘的合作對象,我直覺反應就是姚坤君老師跟朱宏章老師。他們在《八月,在我家》演我爸媽,兩人都很疼我,私底下我們會講很多搞笑的話,會玩在一起。當我看到姚老師哭,就會覺得是我媽在哭,然後我就哭了。我爸三年前就心肌梗塞過世,而《八月,在我家》是今年的戲,朱老師罵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被我爸罵,那種被爸爸關愛的感覺又回來了。這是人生很棒的禮物,我很感謝命運安排要跟他們合作這齣戲。

Q:未來想要挑戰哪些不同類型的演出?
辣子:
我自己是有兩個願望,一個是想要做音樂劇的 Solo,把樂團放進來,希望在 30 歲以前可以達成;另外一個願望現在已經實現了,就是跟我的姊妹朱家儀一起做一齣戲,現正實現中!
鍾琪:
未來的話,我可能也想要自己創作吧,一些劇場的創作,或是參與一些影像的表演,比如說電視或電影,都是我想要嘗試的,這是我下一步的目標。
Q:兩位平常演出或排練之外的生活都做些什麼?有哪些部分對於演員在專業上的提昇是有所助益的?
鍾琪:
我大學同學(法律系)都不是做劇場的,他們常會問「欸你平常都在忙什麼?」其實演員要飾演的角色就是身邊這些人,所以觀察就還蠻重要的,要無時無刻開著 sensor。比如有一次我去接睫毛,聽到旁邊的人在講電話,那是一個帶小姐的媽媽桑,你可以從她的談話去想像她平常生活的樣子。說實在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認識一兩個媽媽桑,但是我就是在這裡遇見她了,我就會覺得很有趣。
辣子:
我的生日是 11 月 5 號,是一個很極端、談起戀愛會很瘋的天蠍座。如果我談戀愛了,除去工作之外,我不是在戀愛的路上,就是在往戀愛的路上!(大笑)
至於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真的什麼事都會做。我在誠品當過櫃姐賣設計師的衣服,也在超市當過試喝員。我喜歡跟各式各樣的人聊天,這是很開心的事。當你認識一個完全不同領域的人,他跟你聊的事情是你從來不會想到過的。我也會在大賣場看人家怎麼買東西,或是化妝師在畫我的時候,我就會很好奇對方現在心裡在想什麼,覺得很好玩。我希望自己可以不侷限在一個地方,有好多東西可以去接觸認識,多去觀察。演員要認真生活,觀察與感受是很重要的。
 

下篇:音樂的事

Q:兩位過去都曾參與音樂劇演出,想請兩位分享音樂劇和一般劇場演出有什麼不同?
鍾琪:
音樂劇當然很不一樣,一般人不會在生活中講一講話就開始唱歌,也不會有很多舞群突然出現。音樂劇是魔幻的,本身就偏向非寫實。但音樂出現是有理由的,重點是你要去找到那個理由,讓音樂的出現不要變得很突兀,不然就是一種儀式而已。只要你理清楚了,讓旋律與歌詞變成你表演的一部分,音樂就可以幫助人們很快到達情緒的某個階段。
辣子:
音樂劇裡面為什麼話講一講會想要唱歌?因為情緒滿到那裡了,已經不能光用普通的話來講,所以才要用歌唱的方式唱出來,用旋律去強調它。所以我希望讓唱歌變成自然而然的事,如果情緒是這麼真實與自然的話,那麼表演一定會是舒服的,演員舒服觀眾也覺得舒服。
Q:辣子過去曾參加歌唱比賽、目前是史派西樂團主唱,而鍾琪也長期參與「神祕失控」(Semiscon)的阿卡貝拉演出,這些音樂表演的經驗,是否也會回過頭來提昇自己音樂劇演出的能力或詮釋?
辣子:
我是樂團主唱,所以我是合音的音痴(笑),唱合音的時候都要把合音背成主旋律才能夠唱出來。我的樂團詞曲都是自己寫的,可是我又很愛寫一些比較難的字,唱的時候就會發現,不管是什麼詞都一定可以找得到方法來唱。回到音樂劇裡,這樣就會比較了解原本寫詞的人在想什麼,為什麼作曲者會依照這些詞寫出這種音高跟旋律,然後再去想樂曲跟歌詞結合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
鍾琪:
「神秘失控」這個團體本身就有很多音樂劇演員在裡面,很多是前輩,參與排練與演出對於音樂詮釋能力絕對是有很大的幫助,再加上阿卡貝拉是唱合音,所以合音的能力也會顯著提升。跟四年前比起來,我的合音、視譜能力都進步非常多,這是音樂劇演員非常重要的技能,如果合音視譜能力好的話,過歌是很快的。

Q:想請兩位分享過去觀賞 Cabaret 演出的經驗,或是對於這種演出型態的想像?

鍾琪:
Cabaret 就是小酒館裡頭的表演,它不一定要是音樂劇,甚至不一定要有劇情,可以是 live 的音樂表演,也有可能是小丑戲,而且大部分國外的 Cabaret 都還蠻腥羶色的(笑)。
我看過一個很有趣的 Cabaret,叫作《我的紅色小絲巾》:一個女生拿出一條紅色小絲巾,塞進手裡面,然後就不見了。同樣這個 trick 她就一直玩一直玩,她從上衣口袋拿出來一條小絲巾,塞進去手裡又變不見,然後把上衣脫掉,接著裙子、內衣、內褲也是,最後就整個脫光了!大家就想說「哇你已經脫光了,可以了吧!」結果最後她從她的「下面」再抽一條小絲巾出來,大家就瘋了!
這個表演就是讓大家覺得「你在幹嘛啊!」可是就很好看,讓人很喜歡。Cabaret 主要精神就是「敢」,你要敢去嘗試一些新的東西,我想這就是王希文跟王宏元為什麼要叫這個戲 Cabaret 的原因,因為我們有很多新的嘗試。
其實現在很多表演形式都是在 Cabaret 裡頭開始發展,最後變成了自己的樣子。Cabaret 是一個很自由的平台,台下有一些輕鬆不嚴肅、不那麼在意既定形式的觀眾,因此會產生很多碰撞。它不一定會成功,但就是新的東西,今天讓觀眾看到一些新的東西他們就會覺得很有趣。
辣子:
我其實沒有看過 Cabaret,我講完了(大笑)。
但我接到這次演出邀約時很興奮,因為我知道是王宏元跟王希文的製作,絕對不可能讓我失望。我是在香港演出時答應王宏元的,當時在後台,他只簡單跟我說 Cabaret 想要找我來唱,馬上就答應了他。我是一個聽芭樂歌長大的小孩,我超期待小時候喜歡的芭樂歌都能捲土重來。我還特地叫我哥從中壢來看表演,因為我覺得他一定會在底下跟著唱。如果台下的觀眾都能跟著一起大合唱,那就是很棒的一件事情。表演不一定是我演給你看,應該是我們大家一起會更好玩。

訪談接近尾聲,一邊拍照、一邊與兩人聊起與王宏元、王希文結識的過程,談到這兩個在戲劇與音樂各擅勝場、又對彼此專才相互了解的才子,在排練過程中總能給予演員極大自由度的王宏元,以及耐心陪伴大家一句一句把歌的情緒與表達雕琢到位的王希文,得到了兩位女主角「王老闆們都又帥又體貼」的大力稱讚。
笑鬧之中,我不禁開始想像,這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女子,與次次讓人驚奇的王宏元、王希文,在 Cabaret 舞台上會撞擊出怎樣絢麗多變的火花,如何讓觀眾乘著歌聲的翅膀,與眾家演員們一起玩出嶄新的、屬於台灣的表演新樣貌。

延伸閱讀:找尋音樂劇的魔幻時刻──專訪「瘋戲樂」編導王宏元、音樂編導王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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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曹曼資
撰稿曹曼資
攝影李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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