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聽得到，吃不到的美食】第四話：檸檬派

作者魏佑竹

日期30.10.2014

什麼啊，我才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那個人莫名其妙，我根本跟他不熟。算了，好好的假日，不想讓他佔據我的思考空間。

今天是連假的最後一天。連假的最後一天，一定要做一件非它不可的事。我站在一對正在自拍的女性後面，儘量抑制自己面無表情直視鏡頭的衝動。天氣陰沈，我在排隊，而前方看不見盡頭。

這是一家店，開在所謂文創園區的旁邊。我其實不太了解什麼是文創園區，文創園區和百貨公司的分野又在哪裡？但不要緊，反正今日的目標並不在釐清這其中的差異。我的目標在於這間咖啡廳，傳聞中的咖啡廳。

它的周圍總是圍繞著大量女性，年齡層分佈於 25～30 歲，平均待在店門口的時間為兩小時，並在跨入店內四十分鐘左右結束餐點結賬走人，該餐點有 85% 以上的機率是甜點。這是一家非常、非常熱門，以甜點聞名的餐廳。

再久也不要緊。一星期積累下來的埋怨之氣，我急需一樣足以與之匹敵的神聖美物。雖然我還沒有頭緒、拿定點任何一道的主意，但，我相信這名聞遐邇的店家，可以為我提供這一樣非它不可的甜品。就這一樣，一切足矣。

食物的怨恨是很可怕的，管他是計程車司機李小龍還是貴夫人果菜機，今日此時，誰都別想阻擋我吃到心目中的美食。誰都別想。

※※※

「Excuse me？」

漫長人龍中傳來一句英語，聲調爽脆，音節分明。

第一時間就感覺到氣氛些許微妙之處。這位憑空出現的路人，生理女性，穿著一襲紅底白點過膝大圓裙，腰間繫上一圈寬腰帶，額頭上也來一圈寬髮帶，圍住她短捲俏麗的淺色髮絲。充滿美式復古風情的裝扮，讓我想起《超完美嬌妻》這部電影。這般難以忽視的風格照理說應是相當陌生，然而又帶有些許熟悉氣息，總覺得我們曾在哪裡見過。是我的錯覺嗎。

啊，真要說就是她的和善吧。平易近人，眼神慈祥，嘴角和眼角的深深細紋，每一條都朝著我微微笑。鄰家阿姨的氛圍徐徐環繞住我，感覺隨時都會拿出一籃自家烘烤的糕點請我嚐嚐。我們這可是初次見面啊。

我有些侷促。左顧右盼，神情慌張，這，是在喚我？

眼神持續鎖定，她鼓勵地點點頭，是的沒錯，我在找的就是妳。輕快小碎步三跳兩跳朝我接近，與此同時，雙唇微啟，於踏入聽力範圍之時，不偏不倚、輕輕慢慢地吐出一個名字：

「檸檬派。」

臉色瞬間冷凝。眼神轉暗，我僵硬地轉頭，不再看進她的眼睛裡。都第幾次了，再上當我就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那是一塊蛋糕，Richard 說它叫做美式檸檬派。」她滿面堆笑，眼裡儘是安撫，毫不在意地繼續往下說。

「蛋糕有三層，最上層是潔白帶有檸檬香氣的檸檬鮮奶油，中間淡黃色檸檬蛋糕體，下層為棕色碎餅乾。最頂端再擱上一片切片鮮檸檬，作為點綴。那個碎餅乾層，鬆但不乾，不黏嘴，也不會如同常見的餅乾層，濕潤結塊過度紮實；這個部分能夠表現優秀並不常見，實在值得嘉許。用叉子垂直削下適口大小，一口氣將三種滋味放入嘴裡，舌頭與上顎輕輕一含一壓就散開，不用多費力氣，底下的鬆香口感跟上面兩層的柔軟細緻，搭配得剛剛好。相對清爽的鮮奶油，和鬆軟卻不空洞，依舊細緻綿密的淡黃色蛋糕層，搭在一起和樂融融。像開始談第二次戀愛的女孩子，只讓人感受到輕盈，一點也不沉重，但又依然保有香醇滋味。

整體口感非常融合又層次分明，缺一不可，要一同放入嘴中才行。只挖一小口最上層嚐嚐味道什麼的，就像只和女孩曖昧卻不交往，不如一開始就全盤放棄，不要吃好了。」

不如不要吃好了？那有什麼問題。我又有哪一次是吃得到的了？冷笑一聲，依舊正眼不看，排著我的隊伍。

「相較之下，隔壁的巧克力慕斯簡直太過可憐了。不是它不好，而是凡事總有比較，而比較從不慈悲憐憫，只懂殘酷。慕斯口感跟俄羅斯軟糖相仿，充滿彈性空氣感，讓它能夠多和脣舌眷戀纏綿久一點。但也就到此為止了。膩人的點心，和膩人的女人一樣，都只能夠帶來厭煩感而已。千萬要記住，要選就要選擇那個令妳魂牽夢縈的，才不會成了互相遷就的滿嘴黏膩，最後連話都說不清楚。」

「最重要的是——」絲毫不在意我樹立起的冷酷石牆，裙擺搖搖，她像隻小鳥般輕盈欺近我的肩頭，吐出魔法話語：

「檸檬派，這裡有賣。」

瞬間抬起眼神，目光如火焰燃燒，炙烈綻放，滿臉放光，此刻無聲勝有聲。

（真的有賣？）眼神渴求。

（真的有賣。）頷首微笑。

「小姐您好，請問幾位？」

差一毫厘就要失聲驚叫，強自忍下後定睛看清楚眼前滿臉茫然的帶位服務生，再四處張望，剛剛的美國阿姨已翩然遠去，只來得及見到圓裙一角消失在拐彎街道的倒數前一秒。

聽得到，吃得到，夢幻美食，往哪裡跑。

謝謝妳，妳是個好人。望向彼方，我久久不能自己。

入座，禮貌性攤開 menu，耐著性子聽取店員禮貌並冗長的前言介紹，接著直接打斷提出要求：

我要點這個。檸檬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