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足日常】偷吃一口雪

【遠足日常】偷吃一口雪

作者許深深
日期28.11.2014

生平初次看到雪,是在德國的楚格峰(Zugspitze)。它位於全德境最高之處,屬德奧國界邊境的阿爾卑斯山脈。因為少女小蓮,大家多少都知道阿爾卑斯山,如果告訴不明詳情的人,我行程當中有一項要攻頂,那聽起來實在太酷炫了,彷彿要歷經登山重裝苦行,攀岩走壁並且時時提防雪崩小心失足,最後帶根旗子,簽自己的名字,非常老套地到最頂端以帥氣的姿勢插下去,旭日東昇,光芒萬丈,太有意思了。

老實說,我一直都很少有機會,做些平常人會想但不會真的行動的事。所以,難得冒險一趟,我賊賊的,始終沒有特別坦承,要踩上楚格峰的頭──呃,沒有很難。基本上有所謂的登山列車,到山腰還可以轉乘設計於眺望山景特製的透明纜車。重金砸下,衣服穿暖,不用流大汗,你就可以君臨天下了。

噢,我不是攻頂英雄,只是個嚮往遠方的觀光客。說出實話,就耍帥不起來了。更笨拙的還在後頭,我遇見一位擺明嫌棄不會說德文者的售票員,首次面對人如真正冰冷的牆,怎麼樣禮貌地拋出問題都被無動於衷地彈回自己身上,寒風拂面,我的雙頰被幾句話刮得熱辣辣的。只好卡在窗口,捧著查好的資料研究路線,努力詢問想買的套票方案。手捏大鈔,列車就要開了,候車站空曠無人,錯過這班,還要等上一個鐘頭。對方依舊撇著嘴,愛理不理,重覆幾句難解的德語,不帶有任何訊息,刻意漠視比手畫腳急到跳腳的我。最後在臨時出現的協助下終於達成共識,接過票時我結結巴巴,無意識地說著不好意思和謝謝…..旁人大聲地說,你不用說Sorry啦,是他太超過了!

對耶。我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縮得太小,趕快把洩癟癟的氣球束緊,然後再深深呼吸,慢慢地鼓起肚子,一絲絲幫自己打氣。有的時候真的容易忘記平衡,雖然藉由獨自旅行清楚體會到,萬事多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支撐和打點,碰到問題麻煩,也必須由自己找解答或搬救兵。別人的熱心相助、禮讓與微笑,那些善意並非理所當然,因此更能夠珍惜萍水相逢的緣分。但,那些惡意也不應該理所當然,他們可以丟垃圾,我可以抗議也可以優雅閃過。

列車一直蜿蜒向上,我的心情也曲曲折折,撞上好幾個迂迴的死角,幸好就像山徑那樣,總在看似沒路的時候,絕處逢生。明明是八月溽暑,山腳卻已然鋪了一層淡淡的涼意。山頂是什麼模樣呢?聽說會很冷,但除了台灣的低溫下殺寒流,實在沒概念那樣的冷會是多冷。夏天欸,下雪嗎?我按了按鼓鼓的背包,裡頭塞滿禦寒用品,輕便羽絨、厚羊毛襪、手套、圍巾還有太陽眼鏡跟防曬乳液……不確定到時候會慶幸自己是小聰明還是小笨蛋。

齒輪火車到海拔一千公尺處,轉乘索道纜車之前,我先去了趟的艾比塞湖(Eibsee),在近三千尺的靠山環抱之下,據說會出現非常美麗的湖光倒影。然而,抵達岸邊我開始覺得隱隱不妙。天空太陰,雲霧厚重,不見蓊鬱高聳的林木,遠山若隱若現,濃淡皆黑,像哪家孩子深淺不一的水墨作業,而更慘的是,整片湖面看起來像洗完毛筆的水池,混濁黯淡。我鼻子噴出白煙,在唯一一家有開的小雜貨店,買了幾張晴空白雲之下,美艷攝魂的明信片。既然都到山腰了,總之先上去再說。

我仍興致勃勃地戴好毛帽,套上厚襪,全副武裝,把自己裹成粽子。一踏進纜車站,看見整個纜車廂滿滿點綴了細碎的冰晶依然忍不住心底雀躍尖叫。

纜車空間足夠,四面都有大片的透明玻璃,我默默挑了自以為絕佳的位置,暗暗期待等會升空時,眼觸所及的壯闊雪山湖景。但,直到引擎啟動,總共也才三位乘客,外加一個郵差。扶桿怎麼這麼冰啊,我的手指在手套裡扭來扭去,沒法緊握太久,很快我就知道為什麼了。因為,天候實在太惡劣,很冷,很冷,真的很冷。冷到四片玻璃窗瞬間都覆蓋了濃重的冰霧,彷彿有隻隱形的刷子惡作劇般均勻地塗上白漆,我只瞥到一點點冰川和森林的影子,很快什麼都看不到了。好一大段俯視眺望的時機,人卻像被關在面紙盒的小寵物,不知道會被運送到何方,偶爾劇烈的震動搖晃幾下,還時不時出現轟然急劇的喀拉喀拉敲打頭頂鐵皮的聲響,是冰雹吧。狀況有些荒謬,我噗哧笑出來。

抵達山頂平台時,我還是「嘩」了一大聲,是雪!滿滿的雪。單薄的球鞋就這樣踩進厚厚的冰天雪地,踏出深深的腳印。這裡到處都積了雪,更貼切地說,積雪讓所有東西都消失了,簡直走入超大冷凍庫。雖然抵達最高峰,但能見度超級低,放眼望去到處白茫茫一片。望遠鏡當然都結了冰霜,三百六十度全景的解說圖必須要努力撥掉結塊的遮蔽,不過也僅是徒增哀怨而已,明明主打一眼飽覽奧地利、義大利、瑞士與德國的四百多座綿延山峰峭壁,環顧四周只剩純白濃霧,效果等於吃熱湯麵戴眼鏡,就是什麼都看不到。本來還可以散步健行,最後得攀鋼索踩山岩一段路,才能到達最高峰頂,上面有個金色十字架,歷來的拜訪者都會跟它合照,睥睨天下,英姿煥發。不過現在,所有在場的人都只能不約而同嘆口長長白白的霧氣。

我誠實地寫了明信片,把那些未曾目睹的美好與不可思議,投進德境最高的郵筒。它終年戴著白厚的小帽,肚子護著短短的手寫句子,讓那些承載著暖意問候的心不至於凍壞了。

其實我還是穿得遠遠不夠,寒涼徹骨,全身僵硬,無法久待。但等了又等,多希望太陽出來,奇蹟終究沒有雲開霧散。縱使十指凍紅,火辣滾燙地疼,我仍毅然地蹲在角落,赤手捏了個小雪人,除了手掌的溫度之外,什麼都沒辦法給它。沒有樹枝,沒有裝飾,畫不出臉,只有我在口袋裡翻到一片小小的落葉,送它擋擋風。

不是每一次旅行,都能擁有最完美的天氣與風光。不是每一回付出與等待都能如願以償。然而,結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為了稍微彌補空虛的缺憾,趁四下無人,我偷吃了一口雪,化在舌尖,著實是剉冰的滋味。回程前,轉頭跟我的小雪人道再見。請你先幫我享受日出、山嵐和高處不勝寒,下次我會帶果醬和煉乳來玩。

【遠足日常】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候?所有選擇擺在眼前,整個世界悄然無聲,只聽見心臟砰砰砰地擂打胸口,好像你的身體是一堵牆,沒有門,而它渴望遠方。

我啊,裡頭是個膽小鬼呀,但偏偏就是無法忽略內在的鼓聲,震顫心弦,撼動靈魂。面對條條岔路,只好任憑指引,一步、一步,再一步向前進。

上一次流浪印度,旅行並被旅行改變,當個朝聖者。

這一次,捏著夢想的小圓石,走進森林,日子如細軟的麵包屑灑落來時的路。在異鄉扎扎實實生活,而那會是我全部的旅行。

愛你一世的紀年,我離開深愛的一切,勇氣長出小小的腳,想要走得越遠越好。開始了獨自住在歐洲一年半載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的遠足日常。

許深深

讀中文系的人,留有習武的傷。生命靈數 3。心容易被敲開(也容易被敲壞),總因為悲喜怦然常常流淚。怕失去。修行尚淺,記憶很深。

熱衷創作,喜歡文字、圖畫以及親手做點什麼。擅長愛人勝於被愛,接受神祕,相信生命本身就是豐盛,唯願享受當下如花綻放,而瞭然無常如花開落。不為了養活怎麼樣的明天,只要啦啦啦地過日子。

部落格:深深的兔子洞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文字、攝影許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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