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初 – 天河
三伏之前,這裡會度過一陣不下雨卻令人難受的濕溽,特別漫長,走兩步就渾身冒汗。
這種苦不堪言的日子有個具象的描述:桑拿天。太陽能從早上六點毒到晚上八點,無縫接軌著沒有風的夜裡怎麼都揮之不去的煩悶。總之要不是跟人有約,哪兒都不想去。
科學節可熱鬧了,滿是帶著小孩的家長一堆一堆地聚集著,跟著大家買票入場才知道原來裡面還分主題館:永動機也好,萊特兄弟的飛機也好,想參觀哪個主題都必須再排隊領票,等叫到號碼了才能入場。好多家裡四個老的兩個大的帶著一個小的,一口氣分別把六個活動館的隊伍都排滿了。繞了兩圈看到剩下的都是輕蔑智商的益智玩具,沒辦法,與其活活被熱死,不如識相點提前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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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天花板和濃濃的高加索風情,需要三天前訂位的餐廳是影迷和老居民的朝聖天堂,太多用電影當主食的激進分子把這裡當成維生的肥沃土壤。牆飾的華麗和花台的繽紛屬於一個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們按圖索驥地點了經典的古樸菜式:酸冷魚,醃菜盤,首都沙拉,羅宋湯,奶油烤鱸魚,還有一個陶罐封牛尾湯。
「嗯,你以前學過圖靈機嗎?」點餐後她小心翼翼問著,帶點神經質的琢磨著每個字語,由此看來,對科學節有濃厚的興趣也不奇怪了。
「學過一些。」那個啥的,邏輯設計,差點被當,不是我的守備範圍。
「嗯,那你知道混沌理論嗎?」不罷休的她發起了第二個話題,神經質地下意識地敲著桌子。
「知道一點。」曾經我誤入歧途的想讀懂這本書。感謝它,讓我領悟了年少無知。
「你知道嗎,如果參悟到這兩個背後的道理,你就會發現金融市場不是所謂的長期價值反應,而其實是非常簡單的對時間軸的事件映射,所有的樣本空間的參數都能掌握。」
「呵呵呵……」太好了,三句就被識破我是個假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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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菜上得很快,絨布餐桌搭配瓷白的美,典雅的刀叉考究的檯燈,精緻的彷彿參與著為紀念被蘇維埃處決的貴族們曾經擁有的輝煌而誕生的行動藝術。那些擺飾、鮮花、現場的音樂、華麗的大廳,無一處不服貼地說服著你身體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天生的優雅,連要杯水都不自覺地輕聲了八度。
可惜藝術現實終究有區別,經典的菜餚一點也不俄羅斯。那盤酸冷魚像是放涼的糖醋魚,搭配飄蕩著黑人牙膏廉價薄荷味的醃菜盤,一道一道走,驚愕不斷:羅宋湯傳來濃濃的火腿味,滷牛尾像是茄汁牛腩,奶油烤鱸魚?煮馬鈴薯、烤鱸魚、淋奶油醬,三者兩兩互相獨立,故沒有交集,證明完畢。
「哇,這就是炒飯嘛,還俄羅斯什錦奶油炒米。」隔壁暴動了,「誰要你吃的啊,先拍照啊,這可是電影裡面出現過的名菜呢。」一群人搶先著拍照,上傳,發文,永遠飄蕩的笑聲裡,幸福就如陽光燦爛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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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相信我說的是什麼,對嗎?」沈默已久的她又開口。
「嗯,不是哦,其實我相信。」我搖著頭,誠懇地說。
「妳大概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而我很清楚我沒有天份,我不可能搞懂妳所說的,我珍惜我有的,我在世界上安居樂業。」委婉地表達了我就只是我而已。
凝結話題的沈默傳來。接著她笑了,無奈、滿足、惆悵、精明,淺淺的表情是如此地薄,彷彿看到了那背後一個漩渦,會把人拉到很深很深的虛無。
「你大概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許多人鑽研了一輩子,才知道自己根本不行。」
上帝把世界的鑰匙交到她手中,打開了一扇無限的美麗,卻不知道怎麼跟沒有見過光芒的盲人描述什麼叫做綺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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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終於下雨了。下班的我決定擺脫魚貫的人們走出地鐵站,邁開腳步,暢快地繞著雨後的廣場走了大大的大大的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