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計畫】高壓電塔下的小花──專訪吳耿禎
音樂盒漂流到吳耿禎手裡的那一陣子,他正在為國際知名皮件品牌的合作案忙碌著。進到簡單和靜謐的工作室裡,堆放著大量而不同的媒材,想到這些媒材都即將在吳耿禎的剪刀工具下成為美麗而精細的剪紙藝術作品,令人充滿期待。
吳耿禎拿出為漂流計畫完成的作品,黑色微微發亮的紙材,剪成了高壓電塔與塔下遍佈的小花,靈感來自於他的童年回憶。因為小時候住在溪邊的三合院,儘管後來搬到離溪遠一點的透天厝,童年回憶交織爺爺奶奶講述的溪邊生活,對吳耿禎而言,印象深刻的溪流成為創作的根源、開始剪紙的契機。
「國小四、五年級的時候,我爺爺奶奶原本在溪邊的地開始蓋高壓電塔,後來我的印象就停留在有高壓電塔綿延在溪旁。因為我印象很深刻是四、五年級之後就漸漸的看不到螢火蟲了,所以大學時回到溪邊去做一個在夜晚會發光的亮點裝置,紀念小時候的螢火蟲。那大概是十年前我大學的時候,再次回到溪邊,發現龐大的高壓電塔下面開滿了小花,讓我印象很深刻,所以我就想到這一幕。」
對故鄉有著濃厚情感的吳耿禎,作品包覆著細膩而濃郁的人情味。2010 年曾與王榆鈞合作個展:在誠品藝文空間展出的首部曲:「帶一籃水果去看她」、在和信治癌中心醫院展出的二部曲:「他是滿山的花」,以及在竹圍工作室展出的三部曲:「花是腐朽,燦亮與宿命」。融合運用詩歌、攝影、剪紙、錄像、空間裝置、表演等媒介呈現作品,展現其建築系的背景底蘊,交織以其故鄉情懷與遠赴陝北學習剪紙時的旅行記憶。
看似靦腆的吳耿禎,從創作之初就堅持自我絕對的自由,不願意被輕易的定義和約束,持續探索各種媒介,在視覺與表演藝術領域大膽而細膩的實驗,發展出獨特而精準的美學,屢次受邀參與各項重要的當代藝術展覽與表演。吳耿禎不斷的在藝術上創新,然而永遠不變的是作為創作根源那份對故鄉與家人的情感。

(漂=漂流週報,耿=吳耿禎)
漂:這次的作品最主要就是跟故鄉的連結?
耿:
對,就是我印象中最深刻那些高壓電塔底下的花。
漂:通常你是怎麼開始創作的?會先想到一個畫面才開始剪東西嗎?
耿:
其實這個作品我剛開始不是想要這樣子呈現。剛開始是想要用畫的,再把畫的筆觸剪下來,當然通常有時候不一定,我剪的時候也不一定依照鉛筆的輪廓去剪。最主要還是內容,我想像中台灣的景象,人為跟自然已經混搭在一起,有一種衝突破壞感。
漂:你覺得他們是並存還是被介入?
耿:
我的記憶中,如果想到故鄉的小花的景象,就是與高壓電塔一起的,一種並置的衝突。因為我記憶中大學時去做裝置的時候,就是在陽光之下,穿過高壓電塔,看到很多小花。那個景象是記憶很深刻的,讓我覺得很多東西被破壞了。曾經有一段時間那是一條黑色的、被污染的水溝,很臭,雖然現在慢慢好了,可是我覺得它依然不是一條乾淨、人容易親近的溪流。
漂:那你都是怎麼開始剪紙的創作呢?
耿:
不一定。像這次的作品我有先畫好。我剛開始先畫大張的,發現尺寸不對,後來就覺得不需要畫那麼大張,拿小張的紙來試。本來也選了一些有顏色的紙,但後來發現不對,挑了很久,才覺得回到簡單一點。
漂:所以你剪紙的時候會特別注意材質嗎?
耿:
這次的選擇其實是比較直覺的,我有很多黑色的紙,這張是有一點一點的,好像有跟螢火蟲和小花一點一點的有連結。平常創作的時候要考量的因素其實還有很多,包括我作品完成的尺度、跟之後要怎麼去呈現、可以放多久、顏色等,全部都要顧慮。其實紙是一種很有歷史性的媒材,只是我們已經遺忘了它承載了人類最多的文化。它就是生活中每天都會接觸到的一個材質,不同的材質其實是有不同的作用。
漂:你有特別喜歡哪一種材質的紙嗎?或是在你作品中最常出現的材質是哪一種紙呢?
耿:
......好像還是萬年紅紙。
漂:就是剪紙的時候阿嬤用的那種。
耿:
對,就是那種碰到水會很容易暈開的紙。它的染料是一種粉粉的。
漂:那這次創作的開始是以音樂還是以文字為出發點呢?
耿:
因為這陣子我們工作的時候都聽榆鈞的專輯,已經被洗腦了(笑),對歌都已經蠻熟了。音樂盒拿回來那天晚上我就好好聽了一次,隔天就想到這幅景象:溪邊、有高壓電塔、有小花,我覺得高壓電塔跟周邊的溪、天空,還有小花是很大的反差。
漂:聽了這麼多次,榆鈞的專輯帶給你什麼樣的感覺呢?
耿:
我覺得是越聽越好聽,很有她自己音樂的調性。當她不是顧慮到大家的聽覺,而是先把自己的內心想要傳達的完成,別人聽到或許剛開始沒有那麼快感受她音樂裡面的細節,可是慢慢的聽就會進入到比較細微的地方,這是我覺得她的音樂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漂:你覺得她從以前到現在有轉變很多嗎?
耿:
我覺得她在劇場配樂或是獨立創作上的音樂變化很大,她很有才華,有很多面向。其實大家會找她合作都是喜歡她的調性,可是又不會想像她就是屬於特定風格的人。她做出來的作品會超出預期之外,是一個很好合作的創作者,所以很多人才會找她合作,因為她會有自己的東西,可是又會顧慮到對方的想法,所以合作出來的東西會比想像中的更不一樣。
漂:你覺得你們作品有共通點嗎?
耿:
我們的作品都是情感面比較濃,與人間的情感很濃厚,是很接近人的。
漂:創作對你而言是什麼呢?
耿:
創作伴隨生命,有時候回答了現在對於生命的疑惑,可是又產生了對生命的疑惑,但又只能透過創作不斷的去思考、提問、或是繼續下去。當然創作過程是伴隨著各種辛苦,也會有非常痛苦的時候。
漂:可是你還是會想要一直創作下去?
耿:
其實現在會對原來的信念會充滿質疑,特別是看到以前的作品,會有很大的落差。應該說,其實創作很大的面向是要跟社會、跟人群有所投射和回饋的過程。我的作品一直在社會上發表,也會接受到社會的各種東西回饋給我。但我現在跟還沒有跟社會接觸那時創作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現在是在不斷的這樣來回的過程裡面,希望自己的思考再更進一步,我不可能停留在一個階段,再更進步的時候,就會要承擔某種痛苦。
漂:超越自己對自己的標準嗎?還是社會對你的標準?
耿:
我覺得它變得越來越複雜了,可是又得回到很單純的去思考這些事情,某種程度就會變得越來越難。可是還蠻幸運的是我創作的脈絡都跟自己的生活、情感面很有關係,最近就是用創作來接觸到不同的人,同時很感謝創作、或是藝術這個方法讓我彌補了某些缺失,譬如我想要和 94 歲的奶奶度過生命最後一段日子,可是我又不能回家鄉去跟她一起生活,我就覺得我很幸運現在是藝術創作者,可以透過創作去化解內心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