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術月大走跳|
中篇:第 43 屆香港藝術節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1.04.2015

參加第 43 屆香港藝術節,除了密集訪問,一共觀賞三場節目。其一是戲劇《金蘭姊妹》,其二是「最富色彩的鋼琴家」米凱.路迪(Mikhail Rudy)以夏卡爾多幅從未發表的巴黎歌劇院穹頂畫手稿變成動畫,配合現場鋼琴演奏,製作出全新作品《音樂的色彩》。第三場則是由七位香港新銳編舞輪番上陣的共同作品《舞鬥》。飽覽戲劇、音樂、舞蹈,行程豐富,只可惜無緣欣賞歌劇《大同》,淺嚐了四分之三的香港藝術節。

米凱.路迪《音樂的色彩》演出照,香港藝術節提供

從三場節目的類型便能一窺香港藝術節的多面性。香港藝術節除了邀請國際上高水準的節目赴港,也向本地重量級卡司委約製作新作品,更不忘給新銳編舞家準備「當代舞蹈平台」這樣的舞台。

欣賞演出前,節目總監梁掌瑋找了個彩排的空檔,在後台聊起了藝術節的歷史。
梁掌瑋自 1988 年就加入香港藝術節團隊,在後台化妝鏡前她從容地說:「這麼長的時間下來,節目卻永遠都是不同的、新的,像忘掉以前做了什麼……觀眾更年輕,英國人也少了。」如同香港的建築,不斷地更新,重建,香港藝術節也一直為新的觀眾尋找新的刺激。

梁掌瑋,香港藝術節節目總監
隨著觀眾組成改變,節目方針跟著轉換。營運上,香港藝術節得自食其力,近四成的經費都來自於票房收入。因此策畫節目,完成理想的同時,也必須要顧及現實面,貼近觀眾。
「你要回頭看整個香港的現實,它的觀眾怎麼樣,你不是為了自己去企劃,如果從我自己的喜好去企劃的話,大概沒有人會去看吧。」稍晚在咖啡座,節目副總監蘇國雲也這麼說。
香港大會堂的售票處外,有個看板,標示著藝術節每一檔節目的售票狀況。售完的場次就貼上橘紅色貼紙。例如藝術節期間共演出 21 場的《金蘭姊妹》各種價位的門票早就全數售罄。

香港藝術節還有個特色:以藝術節為委約平台,創作新作品。

談起委約製作的節目,節目副總監蘇國雲說,「只有我們才可能做得到的(題材),我們才做。我們不太去做其他人也能做到的事。」
繼歌劇《蕭紅》之後,香港藝術節委約製作歌劇《大同》。《大同》是以清末康有為與女兒康同璧為藍本,描寫他們為實現大同理想的不懈奮鬥,也敘述文革時期孫女羅鳳儀背負大同夢的酸甜辛澀。該劇是對於君主立憲制度,也是對於中國烏托邦的探索。
為何刻意以歷史和政治的題材製作成歌劇,給這些香港的藝術家出難題,蘇國雲說,「我們用一個比較詩意的方式去呈現政治,目前政治的評論太多,詩意的評論太少,詩意才讓人有感受......現在(對政治)我們(香港)沒有感受,只有罵。」

蘇國雲,香港藝術節節目副總監
而戲劇的委約製作則有《金蘭姊妹》。《金蘭姊妹》可說是許鞍華電影作品《桃姐》的前傳,《桃姐》與《金蘭姊妹》都是根據香港知名電影監製李恩霖與其家傭鍾春桃之間的故事改編而成。
《金蘭姊妹》的故事橫越香港 50 至 80 年代,聚焦在三位香港的住家女工,阿金、阿蘭、阿好身上。阿好誤信算命師,以為自己 30 歲就會死,急著把錢花光;阿蘭追求愛情,卻奉子成婚;阿金自梳結歸,決定自己嫁給自己。這三人的故事交織出大時代裡女性掙扎向上的模樣。

《金蘭姊妹》劇照,香港藝術節提供
不論是《金蘭姊妹》或者是《桃姐》,在製作的前置階段都做了大量的考據工作。李恩霖在這段期間總共訪問了 30 位住家女工「媽姐」(讀音:馬姊),自從去年一位百歲的媽姐過世後,這些媽姐當中目前年紀最大的是 93 歲。
《金蘭姊妹》一上演,幾位受訪過的媽姐就來看戲。李恩霖說,演出結束婆婆們在後台指著演員的服裝扮相,直說那就是當年她們的模樣。長髮辮、木屐、白衣黑褲是住家女工的標記。《金蘭姊妹》不但向觀眾刻劃了大時代變動下的女性的樣貌,也勾起了這些媽姐的回憶。
編劇黃詠詩則提起自己接下《金蘭姊妹》編劇的兩個原因。第一,媽姐那種不依靠男人,那種「把自己嫁給自己」的決定,是現代社會裡沒有的。黃詠詩說:「在那個時代裡,女性自己嫁給自己,自己照顧自己的全部,跟自己生活,是很正常的事。」第二,媽姐們來自於社會底層,卻服務著頂層的社會,當中的反差很迷人。這給她們機會學英文、日文,學殺火雞,接受西洋的價值觀,這種擴散和移動,在角色身上發生很有趣的變化。

演員蘇玉華,飾演阿蘭
飾演阿蘭的蘇玉華,在排戲的過程中,卻很常想起自己的媽媽。「我媽媽和這群媽姐的背景非常像。」蘇玉華說:「我媽媽也是與媽姐們同時代的女性。媽媽是很苦的人,小的時候就被她的媽媽給賣掉,在別人家裡做粗活。過了幾年,又被嫁給另一家人,也就是我爸爸,我們家有六個孩子,媽媽在懷我的時候,還得去工地工作,直到我出生的那天。」
蘇玉華也說:「我爸爸,就跟那個時代的其他男人一樣壞,不工作,喝酒,出去玩。這讓我媽媽更像那些媽姐,只靠自己,不靠男人,把孩子都帶大。」因為這層關聯,《金蘭姊妹》的故事也和演員生命經驗產生交集。
對於曾為家裡服務 60 載的鐘春桃,李恩霖的感情很深。為了不讓生前性格謙卑低調的桃姐感到困擾,李恩霖特別將劇中「阿桃」的角色改名為「阿好」。「今年除夕,我家廚房出現一隻蝴蝶,年初一的時候她才飛走,」李恩霖說,「我想桃姐對於這件事應該是 OK 的吧。」

編劇/製作顧問李恩霖(左),編劇黃詠詩(右)
另外,「香港賽馬會當代舞蹈平台」系列節目,今年踏入第四年,一方面培育新一代的編舞家與舞者,一方面為中學生提供一系列深入淺出的當代舞蹈教育計畫。這次我觀賞的《舞鬥》系列,則是由七位年輕編舞,輪番演出每人十分鐘的作品。
當中以黃碧琪的作品《19841012》最讓我感動。我沒有觀賞現代舞蹈的經驗,但她的舞卻讓我掉眼淚。黃碧琪和母親一起上台共舞,蘇國雲告訴我,她的媽媽並不是專業舞者。
在台上,黃碧琪蜷縮著身體,媽媽在後頭兩腿站得開。那幕象徵著懷胎與生產,黃碧琪一點一點地抽動,慢慢地出生。母女之間有一塊很大的布幔連接著,有時像子宮,有時像臍帶,有時是要求,有時是囚禁,那塊布,對我來說就是「母女之間的愛的具體表現」。

黃碧琪舞作《19841012》,香港藝術節提供
黃碧琪逃離,她在布幔裡像是落入蜘蛛網的獵物般掙扎,有時她順從,有時被拖著走,也曾抵抗想要用盡全力衝破這層愛。她把布幔逼得緊張,幾乎伸展到再往前一點就要爆破,像吹到最滿的氣球。但最後,還是回到母親的身邊,緊張的愛看似緩和,卻又倒反過來,換她繞著母親,她綑綁母親。
母女之間的關係誠實在舞台上披露,媽媽的身體裡有女兒,女兒身體裡也有一個媽媽。雙方必須接受這件事,才能與內在的母親/女兒和解。演出完短暫鞠躬的瞬間,黃碧琪涕淚滿面。
我想起蘇國雲早先說過的,「如果你有真正給他空間去創作,藝術家在這個平台裡,每一個人都可以打開......通過不斷地創作,他們打開自己。經歷了創作的過程,人一定會打開,不可能越來越窄。藝術家在找到自己的方向前,要先打開,才看得遠,才知道目標在哪。」
實驗性較高的香港賽馬會當代舞蹈平台,是香港藝術節花費最大量心力所促成的,即便不是最熱門的節目,對他們來說卻是很重要的使命。蘇國雲說,「我的滿足感,來自看了呈現,作品真的做出來了,我們讓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法做出來了。至於觀眾喜不喜歡,我就不會想那麼多了。」

 第 43 屆香港藝術節的受訪者,不論是創作者或者是各種總監,都處於一種沸騰狀態,每一串話都是一串急切的泡泡,不斷地從他們的記憶與經驗底層冒出,我想那就是熱情吧,灼熱地推動甚麼,也灼燒著自己。(待續)

#戲劇 #舞蹈 #香港藝術節 #金蘭姐妹 #蕭紅 #桃姐 #舞鬥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李勇達
撰稿李勇達
攝影李勇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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