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悲哀裡掙扎出來的喜劇──吳興國談創作《等待果陀》

作者舞台上下
日期02.07.2015

           「別問我!瞎子沒有時間觀念。」

──山繆.貝克特 (Samuel Beckett)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端午節前一天,板橋435園區當代傳奇排練場,原班人馬復排十年前舊作《等待果陀》,上演了以下場景:

18:52,著裝整排開始前八分鐘,吳興國甫滿二十歲的小徒弟朱柏澄拿著白粉筆,在黑色的地毯上畫出舞台區位。演員裝戴起黃文英設計的戲裝,靜候整排開始。林秀偉拿著劇本和筆,坐在戲曲專用的紅椅子上,笑說:「接下來我每一次排練都會到,好好盯你們。」
19:00,整排正式開始,吳興國、盛鑑分飾流浪漢廢低迷和愛抬槓開始癡癡地等待果陀先生來到。照著劇本,無聊透頂無事找事的啼啼和哭哭兩個角色脫靴、擁抱、看樹、嘆息、爭吵、研究上吊的方法、啃胡蘿蔔、爭論彼此昨天到底做了什麼,而這些爭論還沒什麼邏輯。
兩人嘻笑怒罵,或吟或唱,或舞或蹈,臺詞用抑揚頓挫各種方式流瀉而出,有京劇的京白、韻白,有一般的說話方式,有吟有誦,當然還有唱。在某些段落,嘴裡頭還不時唸著鑼鼓經,和肢體的節奏緊密配搭;又有些時候,全是日常動作,打哈欠,撓腮搔癢,毫無痕跡地融合著戲曲的身段。
一會兒,飾演暴發戶的馬寶山,帶著功架,甩著長鞭,大吼一聲:「駕!」用繩索拴著他的奴隸垃圾出場,一會丟雞腿,一會命令奴隸跳舞和「思考」。只見飾演垃圾的林朝緒,思考得面孔猙獰,身體蠕動,一口氣不停地唸出一整串令人似懂非懂的千字文,一會兒是「闡述一個人的上帝呱呱呱呱」,一會兒是「河流水流上流下流主流清流本土流土石流不入流流流流流入溝裡」,又是「葉葉葉葉來越重,接下去,接不下去,頭顱頭顱蘇嚧蘇嚧悉悉陀夜,拔陀耶菩提菩提」……

以上,這個場景,如果不知是排練,怕比瘋人院還不知所云。但嚇人的是,這演的是二十世紀荒謬劇經典《等待果陀》,作者貝克特還是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2:17,排練結束。休息十分鐘後,眾人圍成一圈一起檢討剛才的排練,吳興國慢慢舉起手,眼珠從小睜到最大,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這是最最詩意的劇本。詩的感覺是你要進入那個角色,很真誠地去形容那個角色,那就是詩了。就算你不講話,就在那兒動,很浪漫的想像的,那就是詩了。」

捨不得不做《等待果陀》

《等待果陀》極難演,號稱一百個版本,有一百零一個版本讓觀眾睡著。此話怎講﹖因為整齣戲,真沒什麼事情發生,就是兩個流浪漢左等右等上等下等卻沒等到的果陀來。等不到,無事可幹,悶死了,頭句台詞乾脆直說「無聊透了!」(Nothing to be Done)。第一天果陀沒來,第二天只好繼續閒扯,繼續等,果陀還是沒來……劇終,兩人說:「我們走吧。」卻還是留在原地。
學者可用無窮筆墨分析《等待果陀》的微言大義,說它如何藉「等待」這個戲劇行動,隱喻人的根本處境就是被時間逼壓,生而為人就是荒謬。又或者從歷史時代分析兩次世界大戰後人類的精神狀態,為何貝克特能於一九四八年寫出《等待果陀》。大家愛說存在主義盛行,上帝已死,沒有救贖,絕望至極。但,它既然是個劇本,要行之於舞臺,就要有立得起,站得住,讓觀眾看到盡興的表演詮釋,又絕不可過於嬉鬧流氣,而失了文學性。要用音聲肢體深掘出文本中那些極為高級,而有些極為低俗的笑話,背後的一語多關,與深藏悲哀。
「我捨不得不做《等待果陀》!」從一九九七年起,吳興國就想挑戰二十世紀荒謬戲劇大師貝克特的作品,本想從幾齣小戲讀起。後來拿起最經典的《等待果陀》,就再也捨不得放不了,一股演員的直覺令他蠢蠢欲動,「它好像沒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了,這些文字好像冥冥中在鼓動我,逼我用盡各種可能發揮到極致。」

反芻轉譯劇本──反駁上帝

吳興國在翻譯改編等待果陀時,除了英、法原文更參照了五個譯本,以及許多相關研究、論文,深覺將 Godot 翻譯成「果陀」二字是富含智慧的選擇,是文化並置、轉譯。「果陀」令人感到「因果與佛陀」的隱喻,兼具音譯與義譯。翻譯劇中人物的名字愛抬槓(Estragon)和癈低迷(Vladimir)暴發戶破梭(Pozzo)和奴隸垃圾(Lucky,請讀成ㄌㄚ、ㄐㄧ)也都兼具音聲與該人物在劇中的個性與地位,一語多關。
基督的信仰對吳興國並不陌生,兒時曾在華興育幼院度過四年,天天讀聖經唱聖詩。但離開華興到了復興劇校之後,吳興國說,「突然,我和祖師爺磕頭,和老師磕頭,還要和地毯磕頭啊,得感謝地毯保護你一年吶。現在仔細想想,這是長時間累積下來對多神萬物的感念,你只要用到它了,它讓你平平安安的,你就要去感謝它,甚至信仰它,這很好玩,那裏頭有一個很寬闊的心胸。」
在最初的改編劇本中,秉著忠於原著的精神,沒少掉一句對上帝的談論,想像著天堂有多美。吳興國和盛鑑兩人排了一個多月戲,就覺得怎麼唸「上帝」怎麼就是怪,不自然,決定刪減和轉譯。
「就『不舒服』,」吳興國雙手一攤,「我沒有不敬的意思,但那不舒服是,聖經裡上帝說要經過我才能上天堂,是很霸道的,我實在不覺得那是一個真的智者,一個聖人會講出來的話。這齣戲提出了超越世間宗教的生命本質,那個本質就是時間,就是煎熬,當然也就是等待。任何人都害怕時間,時間饒不了任何人,或許也包含上帝。」
吳興國和戲劇指導金士傑再三研討,深覺不只要以京劇表演傳統碰撞西方經典劇本,還要讓背後的信仰與文化思維交通。不能純粹照本宣科,而要轉譯反芻後再與觀眾對話,而且貝克特文本中本就潛藏著強大的反骨,「貝克特根本在反駁上帝,而且是用兩個臭流浪漢,用一種極其平庸的概念去反駁上帝,這太不簡單了。」
「現在是一個獨立時代,已經開放到每一個人都是自主的,甚至每一個人都是上帝,每一個人都是魔鬼,每一個都是流浪漢,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個體,是個極其個人的時代。」吳興國說。

讓詩從你的身體裡衝出來

「文字和表演是兩碼事兒!表演就是要用肢體和聲音寫詩。」吳興國在翻譯改編劇本的同時,開始挖掘文本中埋藏的音樂性,「我要從音樂裡面,試圖把最壓抑、最感動、最詩意、最心靈的東西,用唱鑲嵌進去,用聲音去讓人知道,貝克特寫這個劇本內心的感受是超過文字的。」
「我把自己關起來,就我一個人,拿著一台錄音機,然後開始邊讀台詞邊唱。播出來聽聽不對,那就再換個詞再唱。詞修了腔就得改,腔修了有時候詞也得跟著改。」吳興國說,「真的去想它,去跟它再一起,讓它再一起,就會生出一種動能,一直哼啊唱啊哼啊唱啊,啪,讓詩從你的身體裡衝出來。」
「我知道我內在的本質是悲劇性」,吳興國突然大笑起來,「我演悲劇很快,哈哈!但《等待果陀》不能全往嚴肅裏頭鑽,劇本裡兩流浪漢本來就在嘻嘻哈哈,表演得有種喜劇的調性。」

第二幕,當兩個流浪漢爭辯著昨天的記憶,扯到「所有死亡的聲音」(All the dead voices),貝克特寫下了一段極富音樂性的台詞,令兩人交叉對照地用各種事物來譬喻死亡的聲音。吳興國,幾乎不動原意地運用中文的音聲特性,應用轉化京劇表演,編創轉譯成一段兩個流浪漢相互交插唱誦詩意表演。只見盛鑑和吳興國兩人或舞或蹈,手挽花形,或嗔或笑或白或唱地吟誦死亡的聲音,台詞如下:
「我們一向精力旺。我們只講不思想。找藉口閒扯淡。充耳不聞殺戮場。如葉如沙。如沙如葉。唏唏嗦嗦。呢呢喃喃。唏嗦。呢喃。葉兒。沙兒。它們輕聲細語。它們生命渺茫。唏唏嗦嗦。呢呢喃喃。唏嗦。呢喃。不甘死去。不甘白活。唏唏。嗦嗦。呢呢。喃喃。……」
最終兩人雖張著口,彷彿在說話,卻無聲音,只止於動作,最終陷入長久靜默。那無聲的詩意,迴盪整個劇場。

悲哀裡掙扎出來的喜劇──「我!﹖我說了些什麼﹖」

戲到了接近尾聲,愛抬槓懶得理會廢低迷的種種問題,獨自睡覺去了。吳興國飾演的廢低迷有段獨白,是創作《等待果陀》過程中,令他最鍾情的,「別人在受苦的時候,我在睡覺嗎﹖我現在在睡覺嗎﹖明天醒來,或者我自以為醒來的時候,該怎麼提今天﹖……」這段獨白從提問開始,寫到最終,貝克特突然來了一計回馬槍,先來個停頓,然來說「我,我接不下去了!」又來個停頓,再下一計重拳「我!﹖我說了些什麼﹖」
吳興國認為「我!﹖我說了些什麼﹖」這句詞是《等待果陀》極為關鍵的轉折,「這整晚上的戲,每個角色都在閒扯,糊里糊塗地打發時間,只有這一個人,在此時,戲快結束了,卻突然醒了,醒了要怎麼面對﹖他根本完全無法面對。」創作這段獨白時,吳興國曾一度哭得難以自己。
若戲停在「我,我接不下去了!」或許仍能用一些小丑嘻笑自嘲的方式面對,但「我!﹖我說了些什麼﹖」偏偏說明他醒了,這實在太痛苦了,吳興國認為貝克特說了半天,他終於擠壓出來了一句內心真正的話,打臉自己,否定掉所有的一切。在臺上的吳興國,選擇對天吶喊般地噴出:「我!﹖我說了些什麼﹖」,彷彿向上天怒吼,同時賞自己一個大巴掌。
「等待果陀無法是齣真的喜劇,那個喜劇的表象下藏著大悲,相反地故意地,想找一個縫隙跑掉」,吳興國說,「《等待果陀》是一齣在悲哀裡掙扎出來的喜劇。」
演出日期:2015/07/02~05
演出地點:城市舞台
詳細資訊:兩廳院售票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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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邢本寧
撰稿邢本寧
攝影許承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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