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2.5% 個台灣(一):只是要休假,為什麼這麼困難?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3.03.2016
「我一個人在桃園國際機場,因為我第一次出國,很緊張。我站在那裡,左手緊緊握著護照,右手牢牢抓著外套。外套是我們跟仲介買的,上面有仲介公司的名字,五顏六色的。你知道嗎?它就像是我們的身分證,這樣仲介公司的人就可以在機場找到我們⋯⋯。」
──Vanessa,菲律賓家務移工,節錄自《跨國灰姑娘》
1989 年,台灣政府以推動大型建設為名義,首次開放以專案方式引進海外移工,到了 1992 年,立法院正式通過《就業服務法》,其中設立的外籍勞工專章允許民間企業也能聘僱移工,並逐步放寬引進的行業種類。從此之後,每天都有許多和 Vanessa 一樣、來自東南亞的人,降落在桃園國際機場,等著投入台灣的勞動市場。直到 2016 年 1 月,台灣已經有 59 萬的合法移工,是全台總人口的 2.5%,這還不包含逃跑的移工在內。即便已經是台灣社會結構裡不可忽視的一群,人數甚至還逐年攀升,但對於這一群人,我們是否有善待並且深入瞭解他們?

移工來台 20 幾年,政策改善幅度極其微小

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專員陳容柔說,這 20 幾年來,政府政策的確有在改善,只是轉變的幅度非常小。例如政府起初規定,除非發生雇主關廠、違法、或是接受照護的對象往生等無法歸咎於移工的問題,否則移工無法轉換雇主。而且即便要轉換,也不能跨業種(例如從廠工變成看護工),限制非常多。
隨著勞工團體不斷爭取,自 2008 年後政府才放寬相關法規,只要原雇主、移工和新雇主三方同意,就可直接進行轉換。「這項政策的修改讓移工得以發聲,如果他不想要這個新雇主,可以 say no。」但在這些微幅的修法和改變之外,依然有許多法規的限制和執法困難,導致移工的勞動條件難受保障。
陳容柔解釋,藍領海外移工被勞動部劃分為「產業外籍勞工」及「社福外籍勞工」兩大塊,前者包含製造業、營建業、漁牧業等工作項目,後者則是協助照護的看護工和家庭幫傭。產業移工受到勞基法保障,乍看之下勞動保障較完備,但是如果是擔任漁工和船員,整天在海上生活,也很難有上、下班打卡制度,不知道加班時間如何計算,「我們有接過漁工投訴,工作一個月只拿到幾百塊、幾千塊的薪水。老闆給他們的薪資單上列著各種費用,東扣西扣、不明不白地就被減了薪水。加上語言不通,更難一條條項目和老闆爭取。」
勞動條件更艱困的,應屬第二類的社福外籍勞工。這 22 萬家務移工不受《勞基法》保障,無法自由轉換雇主,薪水只有介於 15840-17000 元之間,平均每日工時卻達 14 個小時以上,必須住在雇主家中,除了沒有私人空間,有人甚至三年沒有休過一天假。「家務工作的特殊性,讓移工超時和超量工作的情況時有所聞,像是原本被聘來照顧阿公的移工,可能也得兼顧『全家人』的早、午餐。這都是不被允許,但執法機關很難查到和阻止的事。」她略略提高了音調,「即便移工找上我們,協助去勞工局進行申訴,勞工局就會依法派人到工作環境檢查雇主是否真的虐待和壓榨,以及被指派許可外的工作。問題是,工作環境就是在雇主家,執法人員就會通知雇主當天必須要在家、要幫忙開門,這種先通知再檢查的作法,怎麼可能真的查到不法?」她質疑,難道政府沒有其他暗訪的方法,非要敲門問人家「你是不是違法」嗎?
申訴過於困難、無法轉移雇主,最終有些移工的選擇是:逃。為什麼非逃不可?除了因為身心受虐,也無法得到應有的報酬。

根據 TIWA 長期觀察移工來台的狀況,陳容柔發現經濟依然是驅動他們遠離母國的主要因素。「許多菲律賓移工會一邊秀出小孩的照片,一邊說學費真的好貴,所以要出國工作賺錢。或是在轉換雇主的空窗期,感嘆著家裡的收入沒著落,不知道家人該怎麼辦。」
當移工決定勇敢出國討生活的當下,首先要讓仲介收一筆費用,才能找到工作。但由於仲介資訊不夠透明,高達 9 成的仲介費都是超收,導致移工們在出國之前,可能就要借款,背負鉅額債務,少則新台幣八萬,多則逼近二十萬。「如果移工來到台灣後才發現被超收、求助母國駐台辦事處,官員只會說你當初幹嘛要付呢?或是要求你提出收據舉證。可是多數人都是在上飛機前幾天,才被通知要簽合約付款,不簽就不能去,一想到好不容易來到大城市待了這麼多天、受了培訓,就差這麼一步,當然心一橫就簽了啊。」
陳容柔強調,除了母國沒有嚴格把關的問題,台灣政府亦沒有對輸出國做任何的牽制,或是在問題發生後協助勞工解決。這些都直接影響了移工來台後的行為表現,例如遇到欠款扣薪的雇主,舉發不成就會直接逃跑,去打黑工賺錢,或是遭受雇主虐待,也會為了薪水死撐到第三年,至少要存到可以付清仲介費貸款才能回國。「如果台灣勞動法規可以更人性化,讓移工遇到不好的狀況能夠自己申請轉換雇主,或許就能降低逃跑的機率。」

移工議題,潛藏著台灣長照機制的不健全

TIWA 在深度耕耘移工的權益時,逐漸發現移工勞動環境不佳,潛藏著的是台灣長照機制的不健全。細部觀察,會發現家務移工補足台灣高齡化的照護人力,但他們的勞動環境卻最不友善,不受勞基法保障休假,因為沒有人知道,「休假後,被照顧者應該怎麼辦?」
陳容柔提到,雇主眼睜睜看著移工不能休假,心裡也難受,但現實狀況是,沒有足夠的社會資源支持弱勢雇主讓移工休假,只能弱弱相殘。雇主可能得花更多時間去賺錢才能支付移工薪水,最終雙方都沒有休假空間。「當高齡化成為社會趨勢,政府不能把長期照護的責任交給個別家庭來承擔,而應該成立健全的社福機制,由機構聘雇移工,分派到各個家庭作照護工作。這樣不僅勞動條件有所保障,也避免勞雇雙方在照顧過程中有任何一方遭到剝削,創造穩定良好的照護品質。」這就是為什麼 TIWA 在兩年一次的移工大遊行中,都會加入照護正義的訴求,期待由政策結構面的調整,真正保護移工的勞動權益。
#本週聚焦 #印尼 #移工 #議題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採訪Layu
撰稿Layu
圖片提供TI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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