蘄觀|重返《鬥陣俱樂部》的末世狂躁

作者李蘄寬
日期03.10.2017

《鬥陣俱樂部》!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平台上,不單純以狹義上的「評論」談電影;不僅僅是因為這部片對我個人的深刻影響,更是因為要談《鬥陣俱樂部》,就應該痛痛快快地談。

我高中的時候在盜版網站上第一次看完這部片,之後又在電視、DVD、Netflix 等等各種通路零零碎碎地看了很多遍。這次該片在台灣電影院重新上映,除了觀影經驗上得到了突破與圓滿之外,也是讓我有機會好好坐下來,再一次完整地觀賞這部傑作。

說到上映,我們先來談談《鬥陣俱樂部》的上映年份吧:西元 1999 年。在西方的傳統裡,「世紀末」一直是一件非常具體的事,混雜著絕望與希望,使社會充滿著浮躁與動盪的氛圍,而 1999 年當時將要迎接的,更是一整個千禧年的結束與開始。

這作品切入「世紀末」的方式真神:失眠。失眠在古代或許不是那麼常見的事情,在《馬克白》中,莎士比亞用失眠表達馬克白夫婦犯下殺人罪行後的異常狀態;然而在《鬥陣俱樂部》中順序是反過來的,你是先失眠,然後才有後續的種種。在 2017 年的今日看來,這故事更像是個預言,隨著網路的發展,新自由主義下的全球勞動環境變得越來越不友善,勞動者彼此間是孤立的,為了配合時差、效益最大化,工時與休息變得零碎,失眠已由異常轉為日常。世紀末的瘋狂從未離開,反而是一步步成為現實。

接下來,我想要用一些尼采的觀念,尤其是參考《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去說明電影中的轉折。尼采認為「超人」應當統治眾人,並且不被道德束縛,因為他高貴到本身所作所為就是道德,讓整個社會邁向進步。主角有兩種對抗失眠的方法,一是參加各種疾病的互助會,二是在鬥陣俱樂部與人互毆。前期他在將死之人間感到溫暖,這或許是尼采說的背後世界論者(註一),輕視自己的肉體與大地,沉浸在「死」的世界裡;後期他懷疑、敵視資本社會的一切,靠著肉體上的痛苦與歡愉得到解脫。這兩者不都帶有虛無主義的色彩嗎?但最關鍵的差別便是那個轉折,我等等會解釋那邁向「超人」的轉折。

一個社團的目的,只是讓一群男人互毆,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設定。為什麼是互毆?難道沒有其他更爽的事情可以做嗎?在這強迫男人必須陽剛的社會裡,這似乎是陽剛男人社群,最能夠意識到彼此的交流方式,非常的肉體,非常的原始。更進一步的,我們來看一些鬥陣俱樂部的規則,更能夠拆解這種格鬥的本質。

第三條:如果有人喊停或是跛腳了,或是累癱了,這場架就得停止。
第四條:一場架只能有兩個人上場。
第五條:場上一次只能有一場架。
第六條:不能穿衣服,不能穿鞋子。
第七條:一場架該打多久,就打多久。
第八條:如果這是你第一次來鬥陣俱樂部,你一定要上場。

尼采認為要選值得敬重的人當對手,然後因為對方很厲害而憎恨對方,與之競爭,我想第三條規則便是讓整個活動處在一種互相理解的競爭狀態。第四、五、七、八條規則強調的是一種群己關係,你得參與這個社會,你會得到關注,你會得到自由與尊重。第六條規則我個人認為,除了讓肉搏更為肉體之外,更是為了抵抗資本主義,消弭物質上的差異,創造平等的社群。

當然後來的劇情表示,泰勒.德頓明顯是高於這個社群的。他並不是資本主義中的霸主,而是尼采的「超人」,或至少引領社會走向超人之路的先知(就像查拉圖斯特拉)。另外不得不說的是,布萊德彼特那浮誇的表演,加上紅色基底的囂張穿著,真的讓泰勒超酷。

第一條:不准談論關於鬥陣俱樂部的事。
第二條:不准談論關於鬥陣俱樂部的事。

入會的前兩條規則都在強調同一件事:不准談論關於鬥陣俱樂部的事。聽起來是不是很邪教、很獨裁、很法西斯呢?然而這部電影最浪漫的部分,便是對於可能永遠不會存在的「超人」的思辨。

「人是應當被克服的。」尼采如是說,這句話套在《鬥陣俱樂部》的「超人」身上再適合不過,因為主角與泰勒.德頓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我們來比較一下這兩個角色,事情會顯得更清楚。泰勒是主角的另一個人格,是他內心深處渴望成為的對象,是教導他克服自己的人、他的父親形象。主角沒有名字,而泰勒.德頓就是泰勒.德頓,兩人間主體、客體的身分因此產生了交錯混淆。人如果克服了自己,還會是自己嗎?《鬥陣俱樂部》給了我們一個耐人尋味的啟示,主角雖然最後使泰勒消失,需要達成的目標也同時消失了,但脫離對泰勒的依賴,又未嘗不是自我的突破呢?

《鬥陣俱樂部》當中的訊息是過於浪漫的、無法達成的,因此矛盾是必然的。為什麼讓人掙脫資本主義奴役的方法,是使人進入法西斯式的勞動呢?所謂虛無主義的谷底反彈非如此不可嗎?而一部好萊塢商業片宣揚反資本主義,豈不是格外諷刺?

我年紀更小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諷刺性。那時看完電影的我,一頭栽進共產主義色彩的狂熱之中,為這世界上所有「主子—奴隸」的結構感到憤怒痛苦。讀男校或許也多少助長了這種想法,但到底能做的,頂多就是與同學們喝喝啤酒、把彼此的手臂打到瘀青、大笑。

你有試過往自己的臉猛灌一拳嗎?我想,那就是我意識到邊界在哪的時候,因為狂扁自己的當下最讓人恐懼的不是「牙齒可能會掉下來」,而是「植牙一顆要八萬塊」。即便是在非常靠近瘋狂的時刻,資本主義的陰影依然在我心中。

《鬥陣俱樂部》只是一個理型,而我們能在生活中實踐的,頂多是它的影子。這沒什麼不好,這部電影本身就是一個自我諷刺。除了片中不斷出現各大廠牌的置入性行銷,更後設地來看,我們這些觀眾進場享受電影、被娛樂,也是資本主義的一環。導演想必是意識到了這點,才如此堂而皇之地展示這種諷刺性。

說到諷刺、後設,就不能不提到片中各處不斷閃過的「泰勒.德頓」的殘影。那殘影可以出現在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而那畫面滯留的時間非常短暫,以至於第一次觀賞的觀眾根本不會意識到導演這樣的玩笑,就這樣慢慢地被催眠。電影中介紹泰勒的工作的時候,就有提到他會將陰莖的照片剪進闔家觀賞的電影當中,而我們看到這段惡作劇情節時,自己其實也正在參與這個玩笑而不自知。心理學稱之為閾下曝光效果(subliminal exposure effect),你對自己看過越多次的事物(儘管沒有意識到),會產生莫名的信任感、好感,而導演對我們做的,不管是洗腦還是提醒我們情節中洗腦的部分,都相當成功。

我就像其他《鬥陣俱樂部》的影迷一樣,曾在電腦螢幕前暫停、播放,追逐每一次殘影出現的歡樂時刻。當然這次在電影院看,雖然還是看不清楚殘影,但已經能明確意識到泰勒會在哪裡出現,總是會心一笑。然而,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我,還是能發現一些令人玩味的細節,比方說片尾在上工作人員名單之前,竟然閃過一張陰莖的照片,這是之前我沒注意到的。這部電影不僅僅是本身的內容值得回味,導演更是本來就設計要讓觀眾看很多次。

當初在北美《鬥陣俱樂部》的票房據說不太理想,反而是進到 DVD 市場之後受到熱烈歡迎,我想,以這樣方式廣傳,說不定更適合這部片。有些人會說這是一部靠片(cult film),有些人說不是,在此無意對靠片的定義做爭論,倒是想提出一個看起來真的很「靠」的部分:片中的動畫。

那些動畫真的太靠!開頭就是在細胞、皮膚裡不斷跑跑跑的動畫,之後還有公寓爆炸、性愛、企鵝的部分,除了滿足技術上不可能完成的運鏡之外,對當今已習慣更精緻的動畫的觀眾來說,看起來真是怪異而瘋狂。

我們來談談電影中最關鍵的轉折吧,主角與泰勒其實是同一人這設定,當然揭露了超人、自我鬥爭等主題,但是不是也太方便、太俗了?這麼俗為什麼還這麼好看?以結構上來說,這轉折算是豪賭,多重人格的設計非常容易落入窠臼。但仔細分析一下,這個設定既不是人格解離症(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也不是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而是兼具兩者的性質。我認為這個轉折的成功,是將看似老套的東西稍稍調整,並用以討論更巨大的哲學問題,因此得到了昇華。

我從剛剛一路吹捧《鬥陣俱樂部》到現在,是該談談比較有爭議的部分了:滿出來的沙文主義。片中的革命是男人的革命,暴力是屬於男人的哀愁,陽剛是男人的特權。女人?女人會阻礙革命的發展,這真是非常非常政治不正確。

身為一個迷戀陽剛特質的異性戀男性,讓我在此做一些非常微弱的辯護吧。在這層沙文主義之下,該片想要探討的主題是「父的形象」。泰勒將化學物質倒在主角手上時,討論的便是基督教的上帝、彼此的父親如何遺棄了他們。不被父親所愛的男人們,只能愛自己、愛彼此、成為父親。泰勒與瑪拉之間的彆扭與主角童年的相似之處,幽微地展示了古老的亂倫主題(而泰勒在主角手上留下吻痕,是不是也很曖昧呢?)。

主角只有在成為父親的時候才有名字(泰勒.德頓),真的是父權到爆。我想很多觀眾跟我一樣,第一次看的時候一直以為主角名字叫傑克。主角在破爛屋子的地下室發現一批以「傑克的器官」、第一人稱方式書寫的奇怪筆記,自此旁白時常自稱傑克的某某器官。這難道不讓人感到悲哀嗎?面對資本主義,如果不是「父」,便只能以零件、客體的身分擁有稱號。如果以聖經經文「你們就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之肢體」(哥林多前書 12 章 27 節)來對照,更是對基督(天父)的反諷。

結尾主角殺了泰勒(轟了自己的腦袋),與瑪拉牽手看著建築物爆炸,多少算是對於父權的反抗,女人並不是革命的眼中釘,而和解的方法是弒父。當然,弒父就一定不父權嗎?兩者間的關聯並沒有這麼強烈。別忘了,片中的革命者們,可是準備了一袋袋的啤酒準備看爆炸,並且超級崇拜主角朝自己開槍這種硬漢行為。雖然很沙文,但在此請容我這麼說,這部片實在是太帥了。

最後,來談談革命吧。雖然《鬥陣俱樂部》中的革命看似共產色彩濃厚,卻懷有一種與卡謬相近的人性關懷,不管是對於性命的重視,或者是死後呼喊烈士名字的奇怪儀式。但另一方面,這依舊是在超人框架下的鬥爭,泰勒將他的士兵比喻為「太空猴」,便是非常直接的演化論的暗示。

我們不需要每個人都當太空猴,隨時預備犧牲。電影很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娛樂,我買《鬥陣俱樂部》的套票,還送原文海報跟天然香皂,我並不以這種快樂為恥。這部傑作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為我們提供喘息的空間,而我還是希望著,這樣對於革命的浪漫與理想,能夠滲進我們的生活,一點一滴地血肉茁壯。

註一|尼采所謂的背後世界論者,是指專注在死後彼岸、天國等虛無學說,因而與現實脫節的人。
 

【蘄觀】
針對電影及戲劇,以文本出發提供評論。在資料的引用上,強調與作品的關聯性。在脈絡的歸納上,強調內容與該藝術形式有所連結的重要性。期待在客觀的分析中,磨出一點玩味。
 

【李蘄寬】
1994 年生,台灣台北人,十七歲開始寫小說至今。從事劇本創作、劇場導演、戲劇構作,偶為演員。合作邀約請洽 eatadoner@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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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李蘄寬
圖片提供聯影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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