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起來!|許含光聽《羅馬》原聲帶:鄉愁 Mixtape

作者許含光
日期23.01.2019

Netflix 與傳統電影產業的戰爭如火如荼,但進軍奧斯卡的野心昭然若揭,去年底幾部出品電影都為佈局在院線限定上映,也因此三生有幸能在戲院看到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的金獅獎作品《羅馬》(Roma)。但今天談的並不是電影,而是這部拿獎拿到懷疑人生,大家都忘了有配樂的電影竟然悄悄出了原聲帶。

在電影配樂裡使用現成的流行歌曲已經行之有年,歌曲選得好、用得對,不僅魚幫水,水幫魚,甚至借勢翻紅製造一個雙贏局面。但使用現成的也有風險,像是可能一個不小心牽動了觀眾與電影無關的私密情緒,出戲;此曲已太過濫用被覺得俗艷,出戲;讓人覺得在拍MV,出戲,諸如此類負面結果。那《羅馬》呢?大多人聚焦在它其他的優點,可其實兩小時十五分的片長,總共出現了 38 首音樂作品。用得不著痕跡,便是我喜歡它的地方。

話說到此想先來講個古。配樂的手法,大致可分為「故事外音源」(Non-diegetic sound) 或「故事內音源」(Diegetic sound)兩種。故事外音源,是指電影裡的人物聽不見而只有我們觀眾聽得見的聲音。舉個例子:日系電影裡男女主角,當他們突然意識到心中有來不及說出的話或尚未向對方表達的情感時,在主題曲下的那秒,便開始以一首歌的時間奔跑過十條大街到對方面前(為何不考慮其他交通工具!!!)。在這裡,那首主題曲便是以故事外音源,與劇情並沒有直接關聯的背景音樂。

而故事內音源,是指劇中與影像同時發生的聲音,是故事內的元素。例如《戀夏500日》(500 Days of Summer, 2009)裡 Joseph Gordon-Levitt 和 Zooey Deschanel 在電梯裡的定情曲〈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一幕,歌曲音量因拿下耳機而變大,電梯門關上隨即嘎然而止,便是很標準的「故事內音源」的例子。(天哪我也好想在電梯裡遇見一個聽 The Smiths 的人(最好是 This Charming Man)(噴發)

科普與少女心完畢,現在來解釋上述那段並不是在混字數的原因:《羅馬》整部電影的配樂都是以「故事內音源」(Diegetic sound)來呈現的,從收音機、電視、唱盤,演員的唇間。

世界越快,心則慢,先說一個故事好了。

朋友買了一件衣料,綠色的底子帶白色方格,當她拿給我們看時,一位對圍棋十分感興趣的同學說:「啊,關我屁事。」

「關我屁事?」我說。

「關我屁事= =。」一位外號叫「大食客」的同學緊接著說。

我們不禁哄堂大笑,同樣的一件衣料,關其他人屁事。

笑話說完了(咦咦不是故事嗎)(雅量大家還記得嗎)(還記得我嗎~),但不僅同一件衣料,同一首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故事,關其他人什麼事?

試問自己與讀者,我們在聽音樂的時候常常是不虔誠的,大多時候都只是放到一個「不讓自己被音樂分神」的音量,像開冷氣一樣,繼續工作、吃飯、聊天、行走、入睡。不太痛,也不癢到坐立難安地聽著。這並不是一件需要告解的事,反而我們該慶幸,歌曲因此安身立命。音樂通常是一個謊言,借歌者之口撒得巧妙,到底他們在唱什麼,聽者永遠不會真的知道,也通常沒有真的關切。但在某個瞬間,我們分神了。在傷心的時候分神了,在狂喜的時候分神了,在猶豫的時候分神了,在要垮掉的時候分神了。接著一條路在面前打開,遠方好似有火光,便安心地往前走下去。

不是音樂硬拉著我們到另一個地方,而是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會,我們有了往同一個地方的默契。

(走吧~跟我走吧~我帶妳去~我最愛的地方~登~登~登~登~登~)(這裡有常被 Deca Joins 搞到分神的人嗎)

「所有的音樂都緊緊地嵌合在故事裡。讓你進入所有時刻,好去感覺每個畫面發生的事情和溫度。而基本上這是 1970 年代,我們孩提時候在墨西哥聽的音樂光譜。當我們聽到一首歌的時候也常常聽到電台 ID 或 DJ 的聲音,甚至廣告,這些都是我們經驗的一部分。」《羅馬》的音樂總監 Lynn Fainchtain 如是解釋她的中心思想,她的選曲邏輯,和這部電影採取故事內音源配樂的原因。

為了完整重現故事裡的音樂場景,團隊甚至從墨西哥市當地的各個電台,調出電影劇情裡實際月份的廣播資料,隨著時間軸推進進行選曲。如此大費周章,是為了巧妙的藏,藏到觀眾如歷其境,一起嵌進故事裡。女主角 Cleo 在電影開場前十分鐘,便隨著收音機唱了兩次歌,也是在這個時候抓住我的耳朵。她唱的第一首歌是 Leo Dan 的〈我答應過你〉,一首悲傷的情歌:「我答應過你,我會忘記你。」可那段讓她心碎的愛情還沒開始,她要忘了誰?你可以奸詐的說,這是一個預言,但誰都不知道下一秒發生什麼事,誰都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生活像在 iPod 按下了 Shuffle,誰也不知道下一首會播什麼,也不知道現在聽到的一首歌,會在以後的哪個時候帶我們去哪邊。

筆者聆聽喜好一直偏心於含糖量高,卻又酸酸的歌曲,然後有點年代。聽著離自己遙遠一點的東西,歪一歪頭,就會看見遠遠的地方有人輕輕地對你說:”Don’t worry baby.”  事情比較簡單,好像連陽光也比較燦爛一點。60 到 70 年代,西洋流行音樂進入拉丁美洲,《羅馬》裡那些歌也是有影子的,卻散發特別的色彩。在以為聽到一些 Beach Boys 的時候,發現他手裡卻抱著古典吉他,穿得像貓王,張口卻是西班牙文。不同的音樂在交會時總是令人驚喜,像個青春期的少年,儘管有些彆扭,卻又是最好的樣子。那麼久以前的墨西哥竟然有這樣的音樂,我想,鍾意但又聽膩老歌的朋友,應該會對這張原聲帶有些共鳴吧?

不知道大家還有沒有做 Mixtape 的習慣,賭五十塊沒有,我現在也沒有,哈哈哈哈哈哈。現在應該都是改成 Playlist 了吧,但概念基本上差不多,就是選了一些自己喜歡的歌曲,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收起來,提起勇氣交到對方手中,希望能被理解,並被珍惜。那些歌曲之所以能延續,從一雙耳朵到另一雙,從一個生命到另一個生命,有氣味有溫度,是因為音樂陪我們對抗了那些黏稠的日子。而自此,同一首歌曲才關了我們什麼事。

才想起來,音樂這麼重要的夥伴,我們有時候是不是對它抱有太強制性的期待,太苛刻了一點呢?就讓歌靜靜地唱吧。

《羅馬》這部電影,不僅僅是一封深情的家書,也是一張鄉愁的 Mixtape,也為 1970 年代的墨西哥在音樂史上夾上了一張漂亮的書籤。

Roma, amor.

按:前面提到此電影的選曲標的是為了重現 1970 年代,連 trailer 也遵照教誨,選了 Pink Floyd 收錄在《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專輯中的〈The Great Gig in the Sky〉,雖然是 1973 年的作品,比電影時代 1970~1971 年稍晚一點有作弊嫌疑,但用得十分精彩,好久沒聽了,有些懷念。

許含光 Lumi
從小讀音樂專欄、樂評,覺得寫出那些的大哥哥大姊姊都好帥好有品味,長大也想跟他們一樣酷。準備了幾句好似頗富人生哲理的話,希望未來某一天寫專欄或樂評時能在介紹裡用上,然後很酷。
結果陰錯陽差,發行了自己的創作作品,也偶爾幫別人寫寫東西,2 字頭過了一半才淒慘地認知到那麼酷根本不合自己失控的本性,懷疑人生,放棄自我,可撥(悲)。
JoJo!我不當人類啦!決定當一隻貓,貓起來!
許含光,創作歌手,1993 年出生於台北。耽溺於文字與音樂之間。已發行音樂專輯作品:《曖曖》

#許含光 #Ro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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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統籌王晨熙 hellohenryboy
撰稿許含光
設計陳關文
責任編輯陳芷儀 Rachel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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