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初的日本學生,是怎麼認識台灣的?

二十世紀初的日本學生,是怎麼認識台灣的?

作者MoNTUE北師美術館
日期22.02.2019

二十世紀初的京都帝國大學生,是透過什麼方式認識台灣? 

或許我們可以從日治時期最熱衷台灣研究的日本人——森丑之助(Mori Ushinosuke, 1877-1926)談起。森氏出身京都,但自幼嚮往浪跡天涯,畢業自長崎商業學校,未曾就讀或任職於京都大學。1895 年後從軍來台,先後任職於台灣總督府殖產局附屬博物館、台灣總督府「臨時台灣舊慣調查會」、總督府「藩務本署」調查課等機構及單位。身體瘦弱的他走遍了台灣全島及外島蘭嶼等地,上山下海造訪部落,與多位頭目結為摯友,並在 1900 年成為第一個登上玉山主峰的日本人!

森丑之助的調查報告觀察入微,攝影圖像因頗得被攝者信賴而生動活潑,而研究成果與範圍亦遠超過同期研究台灣原住民的伊能嘉矩和鳥居龍藏,鳥居龍藏更盛讚他是「台灣蕃界調查第一人」。森丑之助基於三十年的深度的理解與研究,嚴正反對總督府對台灣原住民的高壓手段。他向政府建議、抗議皆不受重視,乾脆自主奔走建設原住民自治區,期間卻不幸遇上地震大火燒毀大半研究資料。

1926 年 7 月 4 日,心力交瘁的森丑之助搭乘商船笠戶丸返回日本,卻自此消失於從基隆開往神戶的航線上,官方最後判斷為投海自盡。森氏過世之後,日本治台政策持續走向高壓,發生了無可計數的憾事。現今回顧文獻,當年的「集團移住」、「隘勇線」等制令,以及蕃產交易所中發生的不合理交易等等,都對原住民族群的人權與文化保存造成深深的傷害。也因為這些歷史事實,曾於日治初期投入研究、傾向溫和政策的日本國內機構或學者(以及其後人),對於當時的研究與資料常採保留而低調的態度。

京都‧大學博物館聯盟在北師美術館所舉辦的《京都好博學!》展覽,難得地匯集大學博物館們所珍藏的台灣藏品,讓曾經低調的歷史發聲,透過這些流轉在國界的文物,我們也得以窺見流轉在台日之間的觀點。

將台灣縮尺二十萬分之一

1910 年京都帝國大學的教材中,出現了詳盡的台灣地圖,包含行政區、地形、地質、海岸線等資訊,條理分明地匯集在適用於多人課程的掛圖,圖面的左下角補充著寰宇圖,並以紅色標示大日本帝國的範圍。1927 年由海軍省編制的《台灣油田地質蓋查圖》也成為參考資料,從此兩張掛圖的屬性,可看出調查與探勘配合治理政策如火如荼的進行,並迅速地轉化為教學與說明資料,促進更多調查與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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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地形地質礦產圖》,1910,182.5 × 119 cm,台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礦物課出版,京都大學綜合博物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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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萬分之一 海軍省編 台灣油田地質概查圖》,1928,226 × 116 cm,海軍省,京都大學綜合博物館收藏。

在台灣的山稜線間遊走

1909 年至 1945 年間,日本帝國的領土涵蓋台灣、朝鮮、樺太(庫頁島),京都帝國大學在這些土地上經營「海外演習林」(實驗林),研究天然林的生態、試驗人工林的栽培與產值。

台灣的演習林位在新高山南邊之高雄州旗山郡蕃地(現今高雄縣桃源鄉、六龜鄉一帶),占地約六萬甲,主要研究金雞納樹、相思樹、台灣赤松、桂竹、刺竹等熱帶樹種。植物學家沼田大學(Numada Daigaku)教授在此研發出「京大式栽培法」降低種植金雞納樹之成本,協助日本政府更有效率地提煉預防瘧疾的奎寧(藥物,原文 Quinine)。

此時期之研究史料現存於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內容經精細掃描後公開於京都大學數位檔案系,資料形式包含相簿、施業報告以及約百張紀錄照片。瀏覽這批 1930 年代台灣南部鄉野的史料:數據、山稜線、植被、植物特徵、風土人文,能協助讀者構築調查班的足跡,以及政策與學術研究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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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實驗林施業案2附錄地圖》,1931,京都帝國大學附屬演習林(編成者:沼田大學教授),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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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見付駐在所向鳳崗山東方斜面眺望》(見附駐在所より鳳崗山東方斜面を望む),1930 年代,京都大學台灣演習林玻璃乾版影像資料,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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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南山駐在所附近之胸高周圍606cm的芳樟》(渓南山駐在所付近にある胸高周囲606cmのホウショウ),1930 年代,京都大學台灣演習林玻璃乾版影像資料,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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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里山社的人們搗粟餅》(バリサン社の人々による粟餅つき),1930 年代,京都大學台灣演習林玻璃乾版影像資料,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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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鯉鮒駐在所扮裝紀念攝影》(池鯉鮒駐在所ににおける仮装記念撮影),人物:武田久吉・伊東匡・入沢重彦,1930 年代,京都大學台灣演習林玻璃乾版影像資料,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註:池鯉鮒為今日「扇平」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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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山日沒之景》(阿里山 日没ノ景),1930 年代,京都大學台灣演習林玻璃乾版影像資料,京都大學田野調查科學教育研究中心收藏。

發生於蕃產交易所的地理學研究

回溯京都帝國大學文學部的發展,1906 至 1919 年為文科大學期(各領域自成單科大學),1919 至 1949 年為舊制文學部時期,這兩時期該校地理學的研究與教學活動曾涉足日治台灣,調查當地的地形、地質、人文,並於警察系統控制的「蕃產交易所」購買原住民之工藝品做為資料,帶回京都帝國大學繼續進行分析與教學。在蕃產交易所的平台上,有些品項為生活器具或飾品轉賣,而蘭嶼則因被保留為文化觀光區衍生了紀念品製作與販賣活動,例如「木雕拼板舟模型」這類紀念品,甚至曾被日本政府攜至世界博覽會參展。

從台灣購買的工藝品在 1950 年代後,逐漸沉寂於京都大學學術資料庫房,2015年京都大學在與台灣成功大學的交流活動中,結識了成大博物館之原住民研究學者郭美芳副研究員,進而邀請郭副研究員至京都協助調查文物、重新建立檔案,並於 2018 年 12 月於北師美術館《京都好博學!》京都‧大學博物館聯盟特展首次展出。

這批原住民工藝品究竟是由單一或多位學者收藏?具體研究目的為何?目前館藏資料中除了物件本身與交易所價格吊牌,目前並無其他文獻資料佐以參考,尚無法準確釐清,只能暫且就目前物件的功能與特徵做歸納推測。

在京都大學博物館收藏的台灣原住民文物中,有一張以兩名泰雅族男子為主題的明信片。畫面中的男子們似乎被安排蹲踞於圍籬前,以側面姿態清楚呈現服裝特色、配件樣式及部落建材。而《京都好博學!》展覽藏品中,有一網袋恰與此畫面中著白麻布長衣男子肩背之物同款,亦有該男子腰間配刀之類似收藏,由此推測研究者可能曾試圖蒐集能與紙本影像互相映襯的文物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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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正面、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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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負網袋(tokan)為苧麻編織的雙肩背負工具,利於泰雅族男性背負獵物、搬運貨物及農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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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雅族的彎刀相當有特色,刀背厚、鞘如魚身,柄則以籐篾編織纏繞增加持握性。泰雅男子外出或戰鬥都佩刀,泰雅刀可謂是勇士的生命。

台灣原住民部落常與其他族群或東南亞民族以物易物,而這些物件可能已經過多番轉手與改造,而到了新主人的手上可能又發展出全新的應用方式。在京都大學收藏的台灣原住民文物中,有不少具有東南亞特徵或是具有特殊細節的工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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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泰雅族貝珠銅鈴項飾中,發現錫(或銅)製「雙喜」鈕扣,此元素推測為與漢族交易而得或者為通婚嫁妝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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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

此瑪瑙紅玉髓項鍊可能為原住民族經國際貿易交換而來。仔細端詳項鍊,能看出是以琉璃珠串著 18 顆紅玉髓珠子,但每顆尺寸形狀不盡相同,多數是六角菱形、也有四角菱形、或近乎長橢圓菱形,依此無統一規格與秩序的狀態,評估可能為缺損後再湊成串。此物作為高價品交易之可能性,大於實際裝飾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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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腕飾通常經由貿易交換而來,因此曾出現在阿美、卑南、排灣、泰雅等數個不同族群的生活場域中。

綜上所述,日本在台時期認識台灣的方式大抵有四:「地圖」以最精鍊正確的圖表彙整龐大而複雜的數據,「山稜線」是區域分界與重要的觀測站,「奎寧藥」是大日本帝國南進政策中的必備藥材,「蕃產交易所」是控制手段卻也是大學教授蒐集資料的場合。

二次大戰終戰將邁入 75 年,京都大學博物館與成功大學博物館、北師美術館合作,提出於帝國主義時期進行的相關研究資料。藉由重新串聯、思考這些隱藏在大學博物館收藏中的關鍵字與線索,能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近代學術研究的方法與背景,而在這檢視的過程中發現的黑暗與空白,將繼續成為當代大學的研究主題。

【參考資料】
1、王瑞閔,2018,《看不見的雨林—福爾摩沙雨林植物誌:漂洋來台的雨林植物,如何扎根台灣,建構你我的歷史文明、生活日常》,台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麥浩斯出版
2、京都大學研究資源檔案-京都大學數位檔案系統網站
3、首選珍藏 : 日治時期在台學者
4、學術探險家森丑之助

【趙宜恬】
《京都好博學!》Universitas 京都‧大學博物館聯盟特展 展覽統籌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楊安
撰稿趙宜恬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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