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時間的小花,專訪方序中《查無此人》:留住心裡掛念的風景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04.2019

逐漸消逝中的屏東老家,是方序中期待妥善安存的美好畫面與記憶,承載了他與外公外婆的緊密情感,以及那些百聽不膩的傳奇飛行故事。離鄉多年之後,小花計畫以《門裏門外 家_寫真》首次與大眾見面,這是他為老家,也是為自己做的努力,期待未來不悔愧對心裡那些珍貴的回憶。

2019 年,方序中與好友瑪莎、相信音樂執行長陳勇志,將小花計畫的脈絡擴大發展,共同策劃《查無此人|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召集李英宏、茄子蛋、林強、娃娃、阿信等音樂人環繞失去與回憶創作,藉著每顆有故事的嗓音,唱出對生活、家庭、記憶裡的喜悲,另外更找來豪華朗機工、吳仲倫、李霽等創作者用不同媒材來立體情感,兩者共同在當代藝術館展出,期許用故事讓腳步慢慢地停下,當觀者走入展覽,也是在過去、現在、未來的時序間回想行走,找到愉快卻被遺忘的時光。

「小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很幸運地我的家人跟著小花一起成長,外公今年也過了 104 歲生日。如果哪一天,屏東的家、回憶不見了,我會面對這個事實嗎?⋯⋯我想我會。小花對我來說也是一個交代,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真實付出。」

方序中在採訪尾聲真情流露。他像是一位提醒者,走近你身拍拍你肩,以一種溫柔的方式邀請你踏入展覽,期盼觀者獲得啟發後,再成為他人的提醒者,一起珍惜那些老的、好的、不應該被忘記的回憶。

1、自 2015 年《門裏門外 家_寫真》、2016 年《時差》,到 2019 年《查無此人》,小花的意象對你來說產生了什麼轉變?

方:同一個故事,隨著時間會演變出不同的說法與意象。比如說,外公的右臉頰有一條皺紋,我以前都覺得那是因為一直笑擠出來的笑痕,長大一些,我學會問問題,外公才說這是他任務結束準備降落的時候,發現田埂裡還有人,緊急迫降後飛機殘骸把臉劃破的傷疤。我這才發現,現實跟故事之間有很大的差異,而現實往往更細膩、更殘忍,但很多問題必須要勇敢地去探究,才能與家離得更近。

於是在 2014 年,我開始紀錄屏東老家那剩下一點點的可愛。隔年我跟小蘇(蘇益良)下屏東拍攝的時候,其實村子裡剩下來的老房已經不多了。我們在村子裡邊走邊看,就想到「門」是對老家最堅固的記憶,走進去得到庇護;走出去就開始思念,所以 2015 年小花計畫的主軸以門為意象,策展《門裏門外 家_寫真》。

方序中 x 蘇益良《親愛的____》聚焦在方序中的外公臉龐。

後來幾次回屏東與外公外婆相處,漸漸覺得我們(晚輩)跟長輩過的時間軸是很不一樣的。我們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而老人,都在等小孩回去,他們的時間過得好慢好慢。這就是我們與長輩之間的《時差》。
 
到了今年,我希望忙碌的人為生活奮搏之餘,能適時停頓,珍惜自己的家人、朋友、生活,如果連停下來都不肯,談進步是不可能的。有幾次跟瑪莎、陳勇志聊天,勇志提出讓流行音樂結合有趣議題的想法,而我們也都認為可以將想說的話、想引起大家關注的議題裝載在流行音樂裡,以貼近大眾的浪漫來呈現。或許沒有辦法改變老物殞損消逝的事實,但可以帶給有能力改變現況的人,一份溫柔的提醒。

大概就是這樣。

2、能為我們介紹這次《查無此人》的策展概念?除了讓觀者產生對家的意識,又想將什麼情緒或觀點勾勒出來?

方:我們在台北工作的孩子,若在平日下午看到長輩來電,心裏都會直覺不妙。那不是長輩通常會打來的時間,又是工作最忙的時段,往往讓人感覺非常糾結、害怕。人生無常,每次通話會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個意象一直放在我心裡,也與這次《查無此人》字面意象不謀而合。

這個展覽,藉由不同人的故事和各種訴說方式,想帶給觀者的可能是曾經發生的一場對話、一件事、一個夢想、一個畫面,不僅限於家的意象,更希望能走進每個人的生活記憶,再藉由每一首歌,將你喚醒。那些快消逝遺忘的片刻,就像是路邊的小花,又小、又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但觀者的行為,摘折或呵護,可能會決定小花的去存,這也是當初取名小花的原因。

HUSH X 李霽《大樹小花》

3、為何選擇以「書寫」、「信件」成為聯想失去相關記憶的引線?

方:《查無此人》這四個字是陳勇志提的,帶給我們一種來不及的感覺,好像寄了一封信卻被退件,想聯繫的那個人已經聯絡不上了。這個展覽像填充題,可以填入自己的答案: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想要再為那些記憶做些什麼?

4、看完展覽論述後,總覺得有些悲傷,在多組音樂人與藝術家的聯合創作中,你是否看見了其他情緒與觀點?

方:大家都用自己的經驗詮釋《查無此人》的意象,有悲有喜,也有新意。像是李英宏,他很好笑,一直說自己是 urban 台(笑),那種台不是復古或鐵皮屋,是台灣以前的鮮豔,跟《衝出康普頓》的生活很像。

後來我們聊到糊紙文化,燒金條、銀子、直升機、勞力士給上天,英宏說,這跟現在把音樂上傳到雲端的概念很像啊(大笑)。糊紙對現代亞洲人來說是忌諱,但在以前卻有祝福的意思,喜事可以燒、搬家也可以燒,敲鑼打鼓吆喝村裡的人一起聚集慶祝。他寫了一首歌,歌詞裡有金童玉女,但整個氣氛很瞎趴,糊紙師傅也一起創作了一棟大房子,裡頭有 disco 燈、舞廳的牆面,人們在裡頭很 chill。

李英宏、新興糊紙文化、服裝設計師齊振涵、李嘉泉《有前無後》
林強、許志遠與藝術家黃邦銓、蔡孟閶《台灣是好所在》
林強、許志遠與藝術家黃邦銓、蔡孟閶《台灣是好所在》

5、如何搭配藝術家與音樂人?你在之中的角色又是什麼?

方:不太一定,有些是我會為他們配對,或是他們自己找想要合作的對象,音樂與藝術創作,也沒有一定的先後次序,像豪華朗機工就是一起跟娃娃創作歌曲。

而我的角色,除了說故事給每一組人聽、一起想像,也適時提醒大家要做自己,通常我們在工作的時候習慣討好別人、完成他人的需求卻忽視自己的感受,但這次我會和大家說:就討好自己吧!展示真實的感受,釋放心裡累積的情緒,說不定無形中我們也為別人做了什麼。

6、能為我們介紹《查無此人》的主視覺與音樂專輯設計?

方:我想談「累積」這件事,四年前的小花展覽使用大量的宣紙,那是一種輕薄柔軟的紙材,容易褪舊,我們希望收集這些痕跡,也代表人事如物件,終將隕歿消逝。今年我們決定拿出小花過去所有文宣送到鳳嬌催化室碾成紙漿,取名為「小花紙」,並運用在音樂專輯袖套。這像是一種銷毀的手段,也提醒著我們就算過往多麼鮮豔豐富,依然會老舊,必須珍惜擁有的當下。

宇宙人 x 紀昀《禁止觸摸》
告五人 x 吳仲倫《鹿》

 
7、今年外公已過了 104 歲生日,在《查無此人》中,以何種策展方式紀錄了外公的面貌?

方:這次我們也回屏東拍外公,但沒有跟他說要拍什麼,就擺一台攝影機在他面前。外公耳朵不好,所以他在這段時間內表現出很多情緒:聽不見、皺眉、看你在做什麼、揉眼睛。

我們在當代藝術館最大的展間,放了四面 3 米薄紗,呈現一個巨大又容易漂移的方體,投射外公的影像,拉低彩度、拉低速率、人像放到最大,我們從未與人離這麼近。當風吹動紗面,外公的面容飄移不定,就像是我們正在思念一個很重要、卻又想不太起來的人。
 
8、你覺得「家」的意義是什麼?

方:我從瑪莎開始講好了,他小時候住過很多地方,當時的家對他來說意象模糊。直到他結婚,有了小孩,他才感受到家的愛來自於人,而不是地點。我聽到這些故事的時候,也體會到每個人對於家的想法都不同。像瑪莎製作家家的歌〈回家〉,手法極度浪漫,卻不是出自他日常生活中的任何經驗,我覺得或許他在釋放,讓自己擁有一次這樣回家的方式。我們都在小花裡找出口,不斷地碰觸、學習。
 
9、瑪莎除了負責音樂專輯的整理與編曲,對於小花計畫的策展方式,有什麼想法?

方:聽五月天的歌,可以感受到他們的情緒是比較直接的。以往我們偏向細緻內化的策展手段,而瑪莎建議我們要學習跟群眾對話。就拿現在網路使用習慣來說,每個人同時看超多視窗、做超多事,大家沒有太多時間細究品嚐。我現在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在路邊吆喝的人,說聲「嗨!」,然後點點你,分享故事給你聽,相較於不斷內化的文字,這次我們的做法比較直接了。

10、有沒有想對瑪莎說的話?

方:嗯⋯⋯我們認識也快十年了,他是個很好聊的朋友,也會給予一些反饋,我不會說他是講心裡話的朋友,男生不會這樣說啦。不過確實有時候我們在感情或創作上會有共鳴,也談得來。瑪莎是一個特別的朋友,不肉麻又有點意思的人。

【查無此人—小花計畫展 Where Have All Flowers Gone】

十個回憶的故事X十件藝術創作
流行音樂與藝術殿堂的跨界合作
絕無僅有的觀展體驗

時間|2019.04.27—07.07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計畫策展人— 方序中
音樂執行總監— 瑪莎

✿✿✿ 查無此陣容 ✿✿✿

志樂制樂(林強+許志遠)X黃邦銓+蔡孟閶
阿信X明和電機
魏如萱+鳳小岳+陳建騏X豪華朗機工
家家X曲倩雯
李英宏X新興糊紙文化+齊振涵+李嘉泉
茄子蛋X王宗欣
告五人X吳仲倫
宇宙人X紀昀
HUSHX李霽
方序中X蘇益良
特別邀請:劉若英

《查無此人音樂概念專輯》  4/27全面數位上線並同步開放預購

*本文由 BIOS monthly 與《FOUNTAIN 新活水》共同產製。更多相關延伸企劃,敬請期待於 5 月出刊的《FOUNTAIN 新活水》第 1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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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宜
圖片提供MOCA台北當代藝術館、小花計畫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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