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在夜晚的海邊》(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讓金珉禧在今年初的柏林拿下影后,看完電影我跟友人確認著記憶:究竟是「獨自在夜晚的海邊」,還是「獨自在海邊的夜晚」?兩者很相近,又不完全相疊,其中對(被省略的)主詞的倚重,相差約莫百分之三十。而如果你覺得,翻玩這樣細微的文字遊戲很無聊,那我幾乎可以斷定你不會喜歡洪常秀的電影。反之,如果你明白我說的語意小差距,從中生出的是一道心境?還是開出一片風景?那恭喜你,可以去買一件紅色的長袖,準備進戲院了。

一開場,年輕的英熙在漢堡街頭,跟姊妹淘喝著咖啡,邊散散地聊著「據說,這裡被選為最適合居住的城市。」「這麼說來,我真是幸運呢!」她笑道。而那表情並不虛偽,但你清楚感覺到背後藏著很複雜的劇情,連個線頭都沒露出來。她們在林裡、窗邊,不著邊際地說著對男人的不在意,「我覺得他應該不會來了,但反正我不在乎」——鬆鬆緊緊擠牙膏的敘事,是洪常秀愛用的手法,但往往不是為了故弄玄虛,而只是:他要你先別管故事是什麼。先盯著看「人」的樣貌。

這樣的漫無目的,突兀地斷在「第一章」結束,場景又回到韓國,英熙跟幾組友人輪番相聚,在安全的範圍內,或在(幾杯燒酎下肚後)不安全的距離之外,我們看她的言行被切換成不同層次,再搭配友人們私下的談論,不只她的「人」立體了(矛盾了),真相也大致拼湊起來:英熙是個演員,是被晚輩尊敬著迷的大明星等級,然而因為跟一位年長導演的婚外情,鬧得沸沸揚揚,戀情本身也受創了,讓她跑到德國去散心。一個人面對這樣的人生亂流,那內在的陀螺儀勢必顛簸得頻頻嘔吐;而電影本身在約莫中間點,一場因為喝了酒開始言語帶刺、亂扎人的段落之後,明顯「好看」了起來。也是這時候你才知道,她前半那茫然又疏離的表象,是怎麼回事兒。

撐出這樣的層次,用不帶溫度卻能讓人共感的演出「活化」了一個在人生航程上大暈特暈的角色的,正是金珉禧。這比她在《下女的誘惑》中類型式的角色還犀利,還難以掌握,能拿下影后足見評審團的眼界。不過,我找了三篇英文的影評讀,只有一篇提到這部片在「戲外」的創作動機,讓我很好奇:當初在柏林看片的各國記者與評論家、評審,有多少人知道要帶著「有色眼鏡」去看洪常秀這次的創作?

畢竟,這其實是一位作者導演,在跟他合作的女星譜出了婚外情兩年之後,面對外界的巨量關注和評論,藉由創作直接正面破題,還讓另一位主角主演這個「自傳性」的角色。我當然不認為作為評審(或評論家)必須要知道這些戲外的資訊才能夠評價或發言,我也認為這是一部足以獨立觀之的藝術品,我只是要說:當我身在一個影廳裡,其中所有觀眾在聽到對白提起英熙的前男友「好像是個大導演?」或「他們(媒體/大眾)為什麼這麼愛批評,這麼愛管人家的事?」「因為他們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吧」的時候,都一再哄堂大笑,我根本無法跳脫從一個「知情者」的目光,去消化這部片了。

而從這角度看,《獨自在夜晚的海邊》根本是一則公開聲明,一方面對外吶喊著「關你們屁事!」一方面又對內無畏地承認: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一切剪不斷理還亂,我們自己也看不清楚。

所以就回到文首的小遊戲了。電影的高峰在末段,英熙獨自在海邊睏去,又被叫醒,赫然是他的前男友(那位老導演)的劇組成員們剛好來附近拍片,這終於導向兩個舊情人的面對面,訴情與訴苦。在此,洪常秀用幾乎是求饒的口氣,在說著自己心碎成萬萬片,但是這段懺情的對象,可不是觀眾(外界),而是戲裡/戲外重合的那個她——「失去妳,讓我幾乎變成了怪獸」,這樣的小男娃式的哭喊把整部《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的航向翻轉了,變成獻給女伴的無悔情書。這也讓我想到今年三月剛看過的《戀妳非妳》,那三分是怪罪,七分是無限包容的(男性的?)溫柔,是否也意有所指?

到了劇末,巧妙地讓這場戲是夢又不像夢,這樣一個明明發生在下午,卻像是獨自在夜晚的海邊度過的、獨自在海邊的夜晚,究竟是誰的想像中和誰的對質?是說給誰聽的宣示?或是為誰而說的誓言?這樣的又袒露、又百摺地迂迴,是藝術的力量,也是一個創作者不甘心被片面解讀的傲氣。而當我們討論一件事,討論一個公眾話題,究竟是在乎發生什麼?還是發生在誰的身上?有多少事不足為外人道,又有多少外人根本沒打算就事論事?

這故事呈現的大眾心理、輿論的偏狹面,其實沒那麼新,但借力使力地把一則花邊緋聞變成一則剪紙藝術,直面天下的同時更剖析自我,這幾乎是一場精彩的行動藝術了。睡著之前,英熙在面前的沙灘上插了根樹枝,這是警告自己海浪沖得多近,以備及時撤離吧?但樹枝可能隨沙流逝,或真的大浪來襲根本就來不及警告,這樣聊備一格的安全樁,只是騙自己安心罷了。於是即使睡著,憂慮仍然往夢裡鑽,而且更直面,更難以遁逃。

當英熙在橋的一頭突然跪下,說她要祈願能活出自己,其實「自己」就是一團無法撥清楚的迷霧,是困住自我又最放不下的塵凡本身。洪常秀夫子自道,電影裡三分是投降、七分是勇氣,身為觀眾,我願意拍手叫好。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可樂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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