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什麼是『好電影』?」上個月,在一場演講的最後被問了這個問題,我當下毫不猶豫地回答:「對我來說,一部『有心』的電影就是好電影。」這當然是引自羅傑艾柏特(Roger Ebert)讚美他心愛電影的時候總是說的:「This is a movie with a heart」。不過那時,其實我心裡隱隱約約飄浮出另一個疑問:那麼像《肌膚之侵》這樣的電影,我又該怎麼解析它的心在哪裡?它的溫度和情感在哪裡?

有時候不在,也是在。有時候漸漸浮現又消逝的,才冒出頭就灰飛湮滅的,那光芒最瑰麗,最讓人執迷。要捕捉那瞬間之暖,偶然萌現的芽,需要耐性和不離不棄的專注。有時候不在,正是為了凸顯那「在」。
這部《肌膚之侵》所靜待的,正是這樣的觀看者。幾乎不為娛樂而存在,更不為了說故事而嘗試任何一丁點「討好」,開場五分鐘,它就讓你知道看這部片需要《2001:太空漫遊》的耐心,和承受不協調的緊繃噪音的心靈素質。它讓人不安,更讓人不解,它不告訴你來龍,卻在一連串不交代「為什麼」的過程後,讓你不禁想像著去脈。它是一部講荒蕪的電影,談冷酷的故事,視生命如草芥,卻直視活的本質。它忖度生死的重量,探問存在的意圖,用疏離,試著靠近。
最有趣的是,如果拉高到創作層級,則英國導演喬納森葛雷瑟(Jonathan Glazer)在此拍出了一部技術面、敘事面、美學面都毫不向大眾妥協的電影,卻找來知名度A級的史嘉蕾喬涵森獨挑大樑,姑且不論演技能量,這在戲裡(讓我們看超熟悉的好萊塢明星在宛如紀錄片的鏡頭前,和一群比素人還素人的演員對戲)和戲外(明星光環與電影本身的小眾取向造成宣傳上極大的矛盾和反差)創造出的趣味,都讓人難以忽視。
事實也正是如此。這趣味——讓我們捫心自問,若不是由黑寡婦來扮演這個名符其實的黑寡婦,這片將會少掉多少矚目?——直指電影核心:我們認知他人,以及認知自己,有多少是透過既定的印象和想像,又有多少是借助生命經驗及實際的言語接觸,所建構而來?當我們被故事中外星人的冷血(以及想必的「黑心」)弄得莫名其妙,被那些彷彿冨㭴義博《獵人》的扭曲擰死畫面嚇得心生嫌惡,那當下我們是否忘了:這世間人與人的相處本質早就退化、疏離至此,那些在格拉斯哥街頭被導演用針孔攝影機偷拍的貨真價實的路人們(啊哈,科幻中的超現實竟然真的是超級現實)所希冀的所為之興奮的(並賠上小命的),不也是皮囊表象層次(skin deep)的吸引力,而無從在乎「whatever under the skin」?

疑問過後,剖析背後,如果你還有耐心,還有足夠專注力,接下來你才會看見《肌膚之侵》的本意:喬涵森所飾演的這個外星人,獵殺地球上眾多色鬼的過程中,她同時目睹了死亡場面(非常逼真有壓迫感的海浪滅頂),群眾瘋狂(夜裡的蘇格蘭街頭到處是醉漢),和世間最大的悲傷之一:一個罹患顏面神經纖維瘤(或某種骨骼畸形病變)讓人想起「象人」的男子,成為黑寡婦的狩獵目標,但他散發的自卑漩渦太過強大了,他們之間溫柔、短短的撫觸,反而開啟獵殺者的某個開關,讓她能「看見」他。她生出了同情,甚至放他一馬。
這裡頭,有個有趣的辯證:女主角外星人來到地球,是否懂得了人類的審美觀?嚴格說起來是不懂的,這是為何她能夠自在地面對那位象人,而不察其「醜怪」。但既然如此,她又是如何感知到他的畏縮和不自在?究竟,這是個「人性」萌芽的啟蒙故事(正如《瓦力》),或是個原先就清澈能夠直視心靈的外星生命目光?
不論何者,她(祂?)都對殺戮的對象定出了值得/不值得活、該/不該殺的排序,而永遠是如此,因為有選擇,有價值判斷,有了控制,所以失控就在不遠處。
由此,從憐憫生人性,到對「活」的意義探索——包括「食」的滋味和「性」的情緒——,到對自身的生物美的好奇(到此 under the skin 的外星人終於開始注意自己的 skin),再到最後獵殺者反被獵殺的戛然收尾,當觀眾面對那飄向天際的黑煙無語,什麼是被在乎的,被關心的,被好奇的,似乎也默默在心中打了個圈,回到原點,恐懼和疼惜皆俱。
而我出戲地想著,不過十年前,我在《愛情,不用翻譯》認識了史嘉蕾喬涵森,她的夏綠蒂知性又少言,看世界的眼神之好奇彷彿不置身在其中,那演出自然得像呼吸,卻其實不是她自己。十年後,我在這裡看她揣摩淺淺的倫敦口音,飾演一個同樣好奇的角色,而全世界認識她是因為各式熱血動作電影,和性感女神的封號。我想著表相之下和表相之上,究竟誰認識了誰,何者是真何者是擬真。我以為我認識這部電影,但其實不是。我以為我懂了她的好奇,但其實我更好奇自己對這部片的好奇。我試圖鑽進 Under the skin,卻更入迷途,更不懂路。
可這樣讓人忍不住沉思再三的,爬出無窮字句的,正是一部好電影。
 
【張硯拓】
1982 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經營部落格【時光之硯】多年,文章以電影心得為主;信仰:「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美昇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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