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十月聽到的事都讓我傷心。
「家後面那一排的矮房子要都更了。有人來圍封鎖線,說要整排打掉,蓋一個地下三層地上八層的大樓。」媽哀怨地說。
接下來的日子住在家裡會變得很吵,挖地基的震動會取代國小的鐘聲,早上原本窗外的太陽,會被焊接的火花刺破,風中將會有各種不同的塵土和氣味,不再有樹的味道。很小的時候,我就是在這窗前問媽媽,秋天是什麼。我永遠會記得媽媽在陽台跟我說「今天這種風的感覺就是秋天喔」。
我擔心即將失去那片讓我認識秋天的窗景。我擔心沒有生出錢,寫作就不成事。我擔心自己把每一件事情都用倒數計時的方式看待。因為秋天來了。
在這之前連續幾個月,周邊的住戶都在重新裝潢。因為我們家住的是連棟的公寓,所以隔三戶之遠的電鑽聲,也都會因為共振而傳來。半年來的生活幾乎都像被蒙在搖滾樂團的鼓裡,快節奏一直敲一直打,安可連連。聽到這個要拆房的消息,我決定逃跑。
我逃去了台南,見了即將舉行婚禮的大學同學。她在台南有自己的房子,和丈夫蜜月旅行的期間,她心愛的狗兒雪花死了。
我還去了台中,好幾晚住在弟弟的租屋處。弟弟在讀研究所,前陣子幫同學慶生的時候,他搭電下樓去借刀子要切蛋糕。借了刀子沒包好,傻傻地就搭了電梯上樓,嚇到路過的他系學生,弟弟被通報為危險人物。全校廣播警戒。他只是要切一塊蛋糕而已。
我又去了新竹,在火車站外頭讀書,等我那竹科加班的朋友到接近午夜。他說他好想再去爬山,想念蘇澳的無人的冷泉,想念徒步旅行的疲倦。他說:「我的生活裡有明顯的遲滯感。」
我回到台北,陪失戀的朋友在河邊喝酒。她描述了原因與種種細節,她用各種星象的角度對自己解釋自己的不幸。我說:「嘿,怎麼都是我在喝。」

十月的最後我去了一趟台東。
我偶爾會接到這類工作,說是要我去某個地方旅行,寫成一段遊記裡頭夾帶他們想要廣告的訊息。每次旅行回家媽媽都會問我「兒子啊,這次賺多少錢回來養我啊!」我會笑著跟她說:「這次扣掉旅費還剩一千多塊喔!」
台東的第一個晚上我去鐵花村,聽了一場叫做「阿米斯之夜」的音樂會。在地的音樂人雖然是主軸,我卻只記得那晚的一位日本歌手。他叫做小島先生,他不會講中文,因為太喜歡台東,太喜歡阿米斯音樂節,所以請求主辦單位讓他來台唱歌。那天登台,他拿著小抄用一段爛到爆胎的中文介紹自己。幾乎可以想見他手上的紙卡一定連斷句都沒寫清楚。
他一個字一個音地說:「我喜歡,星星,和,月亮。下一首,歌,星星,跟月亮,的歌。」然後他退到麥克風的後頭遠處,啊啊拉了兩個很長的高音上天,像把風箏跑起來那樣。有風吹過去,曲子就動了起來。那晚我只聽懂一點點的歌詞卻一直掉眼淚。

隔天早上我借了青年旅館的單車,想要騎去海邊。
我想看卑南溪。我迷路闖進一片稻田。田裡有個阿伯騎機車揚著塵土出來,笑著跟我說前面沒路了。
我回頭過了一座的臨時搭造的便橋,翻過一片鐵柵欄,景色越來越荒涼,我纏到蜘蛛網,車輪不斷輾壓樹枝,啪喳啪喳好響。周遭早就沒有人煙。路的盡頭,有一段上堤的小坡。
我在堤上找到一條下切工程坡道,推著腳踏車下去。
漂流木四落在大水泥平台,往前是消波塊,再往前是裸露的河床與巨石,最後才是河。能搬動這樣的巨石,這條灰色小河在雨季必定善於氾濫。
我沿著平台再一次騎到盡頭。但這是真的盡頭嗎?
我停下來,上流處有座紅色的大橋,大型車來來去去。出海口的方向還有一座灰色的橋,收束了河口。在兩座橋之間的天地四下無人。
我走下灰色泥沙積成的岸,跳著消波塊往前更逼近水。腳底幾次陷進淤泥,又拔了出來。
到水邊,無法再往前。我隨手撿起一顆石頭往水裡丟。水的流速很快,我的漣漪一下就被帶走。
接著我把台南丟到河裡,我把台中也丟下去,新竹讓我打了一個水漂,台北我握在手上好一陣子,最後也交給卑南溪。
石頭沒了我癱坐下來,身體裡巨大的悲傷像吃完飯糰再吃冰棒,吃完冰棒又吃牛排,像吃到飽之後的胃袋那樣,悲傷全部攪和成一團。我隱喻上吐了,實際上我只是對著河水大叫,直到身體感覺輕鬆。
不曉得過了多久,也許時間很短,但記憶深刻。我回到腳踏車旁,撿了一片漂流木,想帶回台北。我把它放進單車菜籃裡。
輕快地騎了一段,車前輪突然卡進一個大坑。人沒有摔倒,但木片飛出去了。這讓我感到異常不安,於是我把木片撿起來,像立一塊墓碑那樣慎重地將它塞在兩塊大水泥的縫隙之間。如果有不該帶走的東西,都埋葬在這裡吧。心裡這樣想著。

隔天回到家,媽媽買了便當迎接我。陽台外的怪手正拆著房子,噪音又回到我的生活裡。我一手端著便當,另一手把電視機的音量開大。媽媽在陽台曬衣服,吃完便當後我拿去垃圾桶丟,母子兩人看著陽台外頭的怪手聊了一下。
「後面的樓要是蓋起來,我們家的太陽就會都被擋住。」媽說。
「要蓋多久啊?」我問。
「說要蓋到一百零六年啊。」
「那至少會有一段期間,樓移平了,我們可以直接看到小學生上課。」
「對啊,只能趁那段時間好好享受。」
「真希望承包商捲款潛逃喔。」
「那我們家後面就會有一片花園了。」
「會變成停車場吧。」對於蓋房子都更的這件事,我比我娘悲觀許多。
「兒子啊,便當一百塊,你這次賺多少錢回來養我啊!」
「這次扣掉旅費還剩一千多塊喔!我還買了一瓶小米酒回來。」關於寫作能幹嘛,我則比我娘天真許多。
【一覺醒來變旅人】
有時候讀的旅遊資訊太多,但衝動太少;圖文並茂的炫耀太多時,腳印太少。不斷修正、試圖平衡的結果就是,兜圈子。幸好時光還會流動,帶著我們上 浮或下沉。所以旅行就變成螺旋,那個看起來只是繞著圈的傢伙,實際上正在靠近或者遠離我們。因此我要寫,打散景點的輪廓,讓模糊的體會顯現,就算一切看似 毫無用處,我也要盡我所能地寫。
 
【達達】
本名李勇達,台北出生,住在台北。朋友對我說,「當你很認真的在思考的時候,看起來很笨;但當你看起來甚麼都知道的時候,就是在唬爛。」 自我介紹偏 差實在太大了,我也還沒獲得顯著的頭銜或標籤足以供人想像。暫時只能告訴你,我爬過黑乎乎的火山,也看過亮晶晶的極光,曾在荷蘭搭上輾過臥軌者的慘兮兮列 車,但我已經放棄思考其中的關聯,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笨。

 

撰稿:達達

攝影:達達

達達 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