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發信的寄件人描述根本不是親眼目擊的場面,主張莫須有的事實,告發了被告,這是為什麼?」

這是為什麼?──律師重複。

「因為對於告發信的寄件人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為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可以將被告這個喜歡開玩笑的人、任意用他的玩笑傷害別人的人、享受用玩笑踐踏他人人格與尊嚴的人,從本校──城東第三中學這個社會驅逐出去。」

──宮部美幸《所羅門的偽證Ⅲ:法庭》

其實從沒喜歡過宮部美幸,若要說是為什麼,大概就是她太過溫暖了吧。初讀她時,是圖書館架上幾本份量稍輕的短篇連作,《繼父》、《鄰人的犯罪》和《寂寞獵人》,推理成分不高,燃燒著人與人之間的微小暖意;而被譽為「高峰之作」的《模仿犯》或《樂園》,細節瑣碎,架構又龐大得驚人,每翻過幾頁便睏倦地要睡去,對那抽絲似的漫長推理過程也毫無興趣,真是個好難搞的讀者啊──同為社會派推理,那時候的我,迷戀的是東野圭吾的《惡意》、《白夜行》乃至《嫌疑犯X的獻身》等張力極強的作品,以推理的皮相為儀器,探測出人心不可捉摸的深沉,黑暗之下的黑暗,如東野自己所言「迷人的意外性」。相較之下,宮部美幸那股「不意外」的溫暖,成為我屢屢錯過她的理由。
於是多年後,再次捧讀宮部美幸,就成了一種心境上的儀式。如今的我,是否已經成為不再迷戀黑暗,不抗拒溫暖的人?我不知道。但讀宮部新作《所羅門的偽證》時,卻在裡面找到了某種答案──面對生命,面對「活著」這件事的高度重視與關懷,正因為明瞭生命脆弱,所以想要伸手捧接。她的溫暖其實是一種不斷想傾身給予,毫不畏懼的熱情。這部號稱構思十五年,於雜誌上連載長達九年的長篇巨作,厚厚三大冊,每一冊還分上下篇,光是望著就彷彿難以攀登,但劇情其實相當單純:一名拒絕上學的男孩柏木卓也,在耶誕夜時從學校頂樓跳下身亡,原本被判定自殺的他,卻因為一封「告密信」拉扯出校園內隱藏已久的霸凌事件⋯⋯不懷好意的記者,毫無責任感的年輕教師,各懷心事的學生,分屬熱血或冷淡的不同面孔,典型校園劇的基本架構。如果是湊佳苗的小說,這死亡伴隨而來的必定是更大的災難,再如嘔吐般傾倒真相吧。但宮部美幸非常有耐性的,讓每個碰觸到這起事件的學生們都保有一席之地,他們內心因「死亡」而產生的化學效應,即使大人們百般阻擾,仍奔流進年輕的血液裡:「沒有人知道事情究竟會如何收場?無所謂,我沒興趣,跟我無關──涼子沒辦法這樣說。不管我們在電視上被報成什麼德行、有人揭發或爆料什麼,反正我什麼也沒做,所以不關我的事──她不想這麼說⋯⋯因為,我怎麼可能不在乎!」
不可能不在乎,不可能裝做「沒這回事」繼續活著。他們是 14 歲的年輕孩子,不是早已對生死或社會體制麻木的大人,他們心中有著滿滿的困惑: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身邊的同學死了?在雪地裡一個人孤獨的死去,我們只能聊聊回憶,蒙著頭任死亡經過然後不置一詞?於是藤野涼子──這位城東第三中學的優等生挺身而出,決心籌組校內法庭,要找出這起死亡事件的真相。

在第三部《所羅門的偽證Ⅲ:法庭》出版不久,真人版電影也隨即公布了演員名單。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直直盯著鏡頭的女孩,是透過大規模海選而出線的「藤野涼子」,令人吃驚的樸素,卻相當符合我腦中「涼子」的剛強形象;聰明、冷靜、富有正義感,宛如屹立不搖的女戰神,卻又擁有 14 歲孩子的年輕激情。而那樣的強悍,正來自宮部美幸向來重視的,家的力量──不是衣食上的安穩,而是思想之自由,溝通之自由;藤野爸爸和涼子如成人般平等的談話,又擁有家人間隨意的親暱,實在是,令人太羨慕了啊,根本是不存在的烏托邦。相比書中其他家庭,我忍不住要想,這是否就是宮部美幸心中,14 歲孩子們最需要的「溫暖」?
藤野涼子的溫暖是正面的,是被良好家庭所培育出來的單純情感,非常健康。但此書中更大的溫暖,是救贖;是一個已殘破不堪的年輕靈魂,還願意以自身去為另一個靈魂遮擋寒意。在《所羅門的偽證》三部曲裡,出現了兩個「偽證」──或稱是「偽證者」,一是捏造告發信的女同學「三宅樹理」,她謊稱大出俊次就是殺害柏木卓也的兇手,舉證歷歷卻破綻百出,對這個女孩,宮部美幸並沒有把她描述成一個典型的,「善良」的受害者,反而是竭盡所能去形塑她的「醜陋」之心;她因滿臉青春痘而長期遭到大出俊次霸凌,心靈充滿坑洞,無法擺脫的那張惡夢似的臉,成為她對這世界的巨大恨意。對家人憤怒,對好友無情,在學校裡被當成恥笑捉弄的對象,大概任誰都想去打她幾巴掌吧。但這樣的角色,在日劇或青春小說裡不難見到,但清一色都是害羞內縮,但內在無比純真的少年少女,那顆心在欺凌之下居然毫不扭曲。我屢屢想,怎麼可以,受了這種委屈還能活成一個天使似的美善之人,你怎麼可以?

但宮部美幸知道,她知道那種「不可以」。這個被稱為「三宅樹理」的女孩,其實是個代名詞,她是所有青春期惡夢的集合體,是所有被霸凌者腳下的憤恨幽靈。藉著她以及書中出現的許許多多,毫無「自救能力」的學生,宮部美幸也在不斷自問:這些 14 歲的年輕孩子們,究竟該如何抵抗脆弱,抵抗崩壞--抵抗「偽證」?宮部美幸的答案是:就用另一個偽證去拯救他們。
於是第二個「偽證」出現了:主動擔任大出俊次的辯護律師,外校生神原和彥。他其實正是柏木卓也案件的「當事人」,是一切糾葛的源頭。他只要開口──只要坦白一切真相,事情就結束了,非常簡單。
但他沒有。整個案件的核心,那一直被隱藏起來的黑暗之心,神原和彥,他是無所不知的所羅門,卻選擇成為一個「偽證」,踏上法庭替這根本「不存在」的兇手辯護,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藉著審判,將所有惡劣行徑攤在陽光下──大出俊次不是將柏木卓也殺害的「兇手」,但他也確確實實,將三宅樹理這個人的心靈殘虐致死。
那封告發信並不真的是一封「偽證」,那其實是一個求救的信號啊。在一片吵嚷資訊之中,唯有神原和彥接受到了,於是他站出來,站到這個校園法庭上,要代替三宅樹理告訴大出俊次:即使醜陋,也不代表你能踐踏我。更要告訴所有人:即使是這樣醜陋的人,也值得被拯救。

救贖真的存在嗎?在宮部美幸的小說裡,我想是的。在全書的最後,宮部美幸讓一個學生在 19 年後重返校園,和老師閒話當年,簡單帶出他成年之後的際遇。篇幅非常短,甚至可以說稍嫌刻意了──但我非常喜歡這個安排,那場轟轟烈烈的校園法庭不是終點,而是成長的通道。這群孩子曾經都是弱者,或許長大後也沒有堅強到哪裡去,會失敗也會寂寞,一定也會又遇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的時刻。但他們確實走出了那個下雪的耶誕夜,走出死亡的陰影,好好的活了下去。這是宮部美幸的「終極關懷」,還有什麼比這更溫暖的嗎?
「強者總是有理由將弱者視作無能為力。但對弱者來說,正因為是切身的事,會想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我認為這種想法就是勇氣。」在充滿變動的這一年,有什麼被摧毀了,又有什麼正在建立,或許能揣在心中不讓自己改變的,唯有勇氣二字啊。僅以我所理解的宮部美幸,作為 2014 的冬季贈禮。
【她們熱愛的算式】
那些年曾經愛過,活得閃閃發亮的女作家們,什麼時候悄悄離開了?
在圖書室架上,一落落搬下來細讀的往日時光;是與廚房共眠的夜晚,是老師不離手的提包,是水邊孤寂的搖籃。
那些徘徊在冷靜與熱情之間的事。如今關上門來,在這裡,重新抄寫她們熱愛的算式。
 
【神小風】
1984 年生的平庸少女,寫小說、散文、漫畫評論,有時還有劇本。

撰稿:神小風

攝影:李晨瑜

模特兒: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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