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動物園》是一部重返現代婚戀制度深層核心的電影。希臘導演尤格蘭西莫(Yorgos Lanthimos)與編劇菲利浦(Efthimis Filippou)在這一部片中設定了一個不允許單身存在的社會,任何鰥寡孤獨者皆須在 45 日內於指定飯店中尋找到適合的伴侶,不然就會被轉化成為動物。這樣透過人與動物之間轉變的情節有其悠久傳統,從奧維德《變形記》以來就是許多故事的言說方式,像是後來阿普列烏斯《金驢記》也是一例。巧合的是這一部片也正是透過一名女子槍殺具有縱慾象徵的驢子開啟這寓言故事的一連串情節。
十九世紀畫家 Eugène Delacroix 有幅靜物畫〈有龍蝦與獵漁意象的靜物〉,在畫面中龍蝦、野兔、雉雞與獵槍被置於山野。這不失為一種圖像詮釋,可以把《單身動物園》裡頭「人類-單身-動物」位階展現出來。就像這幅畫刻意強調的龍蝦、野兔等食材在過去西方社會是誇富宴的珍饈之外,其代表的象徵意涵,如龍蝦本身在藝術史中受到達利加持的超現實形象,使得這個意象顯得相當特殊。在誇富宴文化背後往往保留著對於生命豐饒的想像,而在這部電影中被轉化為對於社會機制再生產的諷刺。尤其在電影中的飯店生活,除了每一個人需要利用時間有效地完成配對之外,還有狩獵遊戲的安排,構成了一套交換原則,勝利者將可延長被轉化的時間,再現了優勝劣敗的程式邏輯。

整個故事也因為在這種反烏托邦設定下產生了名為「獨身者」的反叛軍團體。這群人在野生樹林中生活,但彼此間嚴禁感情產生,否則將會受到各種類型的處罰。但是這個故事是否如此單純地二元對立了婚姻與單身呢?答案可能更為模糊。《單身動物園》原文片名給了另外一種暗示,「龍蝦」(lobster)來自於柯林法洛扮演主角大衛所選擇的答案。下面這段對話給了我們對於這部片更深層的認識:
飯店經理:你已經想好假如沒有成功要變成什麼動物了嗎?
大衛:是的。一隻龍蝦。
飯店經理:為什麼是龍蝦?
大衛:因為龍蝦活超過一百歲,而且血是藍色的很有貴族的味道,牠們終其一生都能保有性能力。再說我很喜歡海洋。
正是這一段台詞點出了《單身動物園》中的「龍蝦」意象,而對於貴族的想像也拉扯出西方婚姻的宗教史。歐洲曾經受到基督教影響,皇室婚姻一夫一妻制在法理形式受到嚴格規定,這是貴族階級的定則,是依據君權神授所形成對婚姻的理型。這樣的理型也維繫了電影中的城市生活(城邦)規律。在《單身動物園》中我們可以察覺這樣的婚姻觀有深厚的神學基礎,例如,聖保羅曾提過:「妻子沒有權力支配自己的身體,那是她丈夫的;丈夫沒有權力支配自己的身體,那是他妻子的。」夫妻之間的同一性,與聖保羅對於婚姻的描寫是相近的。電影中飯店成為了《給哥林多人的使徒書》的教會處所,伴侶需要無時無刻揣測伴侶他意。
即使這部片中有著看似二元化的婚姻觀點,但單身而未婚的淫交是被禁止的、是有罪的,需要找到伴侶才得以可能,這卻更加符合聖保羅的神學觀點。這樣的背景在電影裡更諷刺的是,作為反對婚姻制度的獨身者領袖像是短褲黨一樣,但事實上樹林的經濟生活並不完全自足,首領仍需仰賴父母供養才得以實現支撐著單身自由的可能。一場樹林的壁壘戰更加提醒了婚姻制度的再生產,與愛情間的關係、單身關係同是一個社會結構中的產物,尤其愛情不過是一種人類近代的發明,這部片具備解放意義的兩種矛盾,從歷史看來更顯得諷刺。例如法國大革命後貴族一夫一妻制度在社會中的符號位階,並未被革命驅散,反而逐步成為中產階級、教區自由婚姻的替代品。而單身對封建婚姻的反叛,也未能脫離制度的可及性,甚至別忘了「獨身者」得以電子音樂的城市音樂來對抗性趨力。

但《單身動物園》到底是誰的故事?這部片相當有趣的是整部電影的言說─事件(discourse-event)本身。整部片從一開始的旁白就是瑞秋懷茲(近視女)所講述,這個講述故事的形式相當古典,如傅科在《外邊思維》提醒我們逃離塞壬證詞的虛構,賽壬的言說從來都不能被真正驗證,同樣的奥德修斯的說詞也是沒有本源的鏡像,多重複本的虛構。近視女只能以我說(Je parle.)來擁有大衛,但這是否暗示了真正的結局我們並不得而知。在這個脈絡之下,這部電影裡一個傳統的象徵才會真正突顯出來──野兔。野兔在歐洲文學的象徵中,常是欲望的同義詞,在這部電影中大衛與近視女也是透過這個象徵物來產生真正情感上的交換,從而衍伸出彼此能解讀的肢體語言。
在這樣的意義下,《單身動物園》不只是一則對於婚戀制度的反烏托邦故事,近視女在作品中退隱的存在,更加呈現了這個故事裡最神奇的力量。這個故事必須由她署名,她講述了自己把網球猜成奇異果的實情,她講述了與包括大衛在內三個男房客有關於利用器官的說詞也同時打造了這個動物轉化的機制。如此曲折的敘事迴路,卻一如跛腳男與鼻血女對愛的詮釋,愛情如此受到他者的誘惑,是如此期待他者可以看到自己所提供的圖像。但在《單身動物園》的最後一幕,所有觀眾卻又再次被導演丟回到了電影史《安達魯之犬》那一把剃刀準備畫過眼球的抉擇。是否近視女仍舊在眼盲癡癡地等待,或者她是《單身動物園》的盲人寓言家、見證者呢?在《Τι Είν’ Αυτό Που Το Λένε Αγάπη》(What Is This Which They Call Love)的歌聲中,倖存者繼續說著自己的寓言,保有自己的哀悼。
【專欄簡介】
藝術作品不會主動地揭開它的深刻,本專欄將提供台灣當代戲劇、視覺藝術展演的介紹與論述。由「關係藝術」的理論,這勢必帶著藝術作品與文學之間的認知差距,但也希望藉由這些差距,討論作品的文化脈絡及其美學觀點,提供讀者進一步的討論空間。

【印卡】
七年級詩人,《秘密讀者》編委,詩歌作品散見於《自由時報》、《字花》、《衛生紙》、《創世紀》等刊物,曾被收錄於合集《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著有詩集《Rorschach Inkblot》。  

撰稿:印卡

圖片提供:得藝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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