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去年底的金馬影展開始,聽遍身邊朋友和線上的影評盛讚,加上金馬獎「最佳動作設計」的加持,至今等了半年,終於一睹《師父》風采。看完電影,一回家先睡倒兩小時,想不到這部片竟然這麼花腦力。轉醒之後,越回想,越覺得它獨樹一格,既有魅力,更有特色。

因為整部片看下來,沒有英雄,只有被良心(和自己的過錯)折磨得無地自容的主人公。這個月初我剛寫過《臥虎藏龍》,文中提到李安對武俠的憧憬,在於這個想像的世界「講情與義,情感來的時候如何處理愛恨才夠義氣,這對『俠』很重要。」——作為一種東方奇幻文學,武俠小說的存在是為了讓(被凡塵俗事綁住、困住的)讀者寄託,甚至逃遁心靈。是故超凡的人格和磊落的價值至關重要。但總有一天,會有創作者不只想天馬行空,還想讓類型落下地來,用奇幻狀現實社會,描寫灰黑的人性。

於是有了徐浩峰,和他的《師父》。劇中人物個個都自私,或魯莽,或算計,或「狡猾和癡迷一體兩面」。沒有英雄(沒有俠),甚至沒有正邪,只有歷歷在目的大時代變遷中,為了攀住自己待的那艘船、或急著跳船換道而不顧情理的各種人。他們有些被困住,有些困住自己,而當彼此交會,擦撞出的火花有燦爛但帶著陰暗的,有甜美卻難掩酸楚的,有排場劇力萬鈞、內裡卻蒼涼頹敗的,也有蠻直又爽快,無奈不能長久的。

《師父》說的是一九三零年代,在民國還堪稱穩定的初期,官方提倡武學,於是在「武館」招收學生教導武術,成為一時的熱門生意。尤其在堪稱北方武術之都的天津,至少有十九家教導不同門派的武館。然而,不論政府的提倡和贊助,或商賈的尊崇武者排場擺闊,都只是做做樣子。武學變一門生意,而真正在教學裡傳授真功夫的門派大老,幾乎沒有。

在這樣的時間點,從南方(廣東)來到天津的小拳種「詠春」掌門人陳師父,開始執行一套縝密的計畫,既想讓南拳北傳,更想在天津揚名,開辦武館授徒。他找上北拳武林的盟主鄭師父,露了幾招讓對方刮目相看,後者對武學不再被「真傳」的現況,也一樣感嘆。於是一拍即合,兩人共商大計。然而武林正如江湖,有一整套層層疊疊的規矩,為了傳統,為了面子,為了輩份,為了圈圈叉叉各種理由⋯⋯總之,一個新門派的立案契機,唯有透過「訓練一個徒弟,讓他一一踢館,最後惹來一個高手將他擺平,並永遠逐出天津,這時候背後的師父才能浮出水面,在天津立足」。

真可謂最歪斜的邏輯,存在最坑坑疤疤的人世角落。既要證明門派有料,又要顧及眾家面子,一路危危顫顫的計謀是要「演」出一個大家都「不得不」的情理景致。在這麼難懂的任務條件下,所有角色被各自的私慾(和性格)驅動,大方向則是「毀一個天才,成就一個門派」。這構成了《師父》前面大半部,不落俗套的劇情。

然而到了後半,更多變數被加進來——那是這古老的東方帝國,正難堪地面對外侮的年代。而武術正如這民族之縮影,也在當時面對槍砲彈藥,而顯得彆扭。武術背後的「武行」,在新式熱兵器背後的「軍閥」面前,尊嚴被踩踏,權位被掏空。《師父》用它的前半堆疊邏輯(規矩),再在後半一一破壞它們,只不過壞了規矩的不是人心的惡或動搖,而是外力的進逼壓迫,和人物內在的「過不去」。

從頭到尾下一盤大棋的陳師父,最後雖然得願了,但徒弟的下場岔出他意料之外,也超出他良心的承受所及。「日月乾坤刀是天下最善防守的刀,而自己沒有守住做人的底線」——徐浩峰在他的原著小說裡,如此描寫電影中後段,陳識一邊拆刀,一邊滴落淚珠在刃面上那一幕。這徒弟雖然魯莽,甚至連色心也不藏,但他是個非常孤單的人,所以為了一個「認可」(來自武林的、社會的、當然也來自師父和師娘的)豁上了性命。那麼師父自己,又是為了什麼?他是「一個門派的全部未來」,這樣的自己,難道就不孤單嗎?

此同時,陰險的軍閥同樣有算計,但這算計來到看似老朽糊塗的武行迷瘴中,其實也勾引出暗地反制的力量,最後將其了斷。或許徐浩峰想表達的是:曾貴為這文明之精粹的武學,終將在事過了、境遷後,被遺留和遺忘。但至少在那個時代,即使武術本質和精神已經漸漸飄散,武林的某種社群力道,依然左右著一代人的命運。

所以,正如同《教父》展演了一整套凡人不理解/未曾接觸的黑幫社會階層關係和人際邏輯,《師父》不只有扎實俐落、拳拳到肉的武打,還有一代武林人的形象。這跟徐浩峰本身習武,對武學的傳承和風範典型特別在意,當然脫不了干系。而也許更有趣的是,不論從哪個層面上看,《師父》都和《一代宗師》有某種遙相對應/連結的關係:

徐浩峰自己本身,就是《一代宗師》的編劇之一,也是片中武學精髓的重要顧問。《一》片是葉問的故事,而徐導自己說,他就是因為拍完那部片,覺得對詠春以及葉問到香港傳拳、「傳承」的主題還有話沒說盡,所以順著拍了《師父》。甚至片頭英文名字「The Master」一亮出來,我已經心想這叫陣意味也太濃厚了吧?——觀眾一定記得,《一代宗師》的英文片名正是「The Grandmaster」呀!

但叫陣不意味著不尊敬。王家衛重形式和意境,徐皓峰則細密編織故事,和安放人物。講門派興衰,講武林內爆,講時代和傳接,《師父》與《一代宗師》的主題當然有疊合,但讓我從驚險轉而驚喜的,是他一方面大膽地談「青出於藍」,一方面卻沒有傲氣,沒有要壓倒或反噬誰,而是心堅意決地走一條不一樣的、自己的路。

這部片名叫「師父」,說起來,是從陳識的徒弟耿良辰的角度「向上望」的。但這樣的仰望關係,藉由徒弟在中途就缺席,讓師父因為自己的師父身份(的存在與不存在)而過得去或過不去,終至打亂一切,為了自我和外在的雙重進逼,打出一條血路。

而思考師父這件事的,正是師父自己。有了徒弟而後失去,才真正成就了師父成為師父。這弔詭的回饋機制,正如同死亡與生命的關係:因為明白了死,才懂得生(活著)。甚至,再從另一面看:因為傳宗接代的必須,才有了古老宮廷中各式各樣政治的戲碼。正如同,沒有武學傳承的掙扎,就沒有《師父》這部戲,和那一整個時代。

原著小說中,徐浩峰描寫陳師父,寫道「男人的偉業,總是逆世而行。逆世之心,敏感多情。」這是他的讚/嘆,也是某種自況吧。而從小說到電影,他大幅提升兩個女性角色的戲:一是陳師父的妻子,二是原著中根本不是女角的武林總管「鄒館長」。除此之外,還大改了一場戲,讓原本只是單純從武館逃到車站的過程,變成單挑全天津武行的高潮決戰。徐皓峰出自電影本行,從小說到劇本(結構的轉換)再到電影(視覺語言的呈現),他示範了成熟又全面的才華,這樣的有質又有文,實屬難得。

推薦《師父》,也請記住徐浩峰這個名字。不只是值得注意而已,他已經在寫歷史。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海鵬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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