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速食遊戲》(The Founder),一出戲院後我最大的好奇(以及疑惑)是:在電影前半,當主角雷克洛克(麥可基頓)在 1954 年第一次造訪麥當勞兄弟的創始店,他咬下第一口漢堡之後告訴兄弟裡的哥哥:「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漢堡!」——這真的讓我好想知道,究竟是他漢堡吃得不夠多?還是當年老店漢堡的原味,跟現在全世界連鎖的標準口味已經差距甚遠?

《速食遊戲》是一部節奏明快演員也有魅力,按部就班把一個史上最大品牌的發揚過程,講得清晰有趣的電影。整個故事的精神藏在原文的片名裡:“The Founder” 是克洛克自稱的創始者身份,其實他既非麥當勞品牌的原創,也不是漢堡作法或速食系統的設計/發明人,充其量只是 McDonald's 這個企業(corporation)的建立者。而 founder 一詞除了正面的創建意涵,也有負面的墮落、破滅、倒塌之意,甚至如果我們刻意歪讀它:found 這個字本身就是 find 的過去式——而雷克洛克真正的貢獻,正是「發現」了最初的麥當勞,一如他在賣奶昔攪拌機的時代對客戶的恭維:「您必定是個只要看到好主意,一定辨認得出來的人吧!」他認出這整個商業模式的潛力,再以又狠又準的速度與控管,將它擴張成全美、乃至 118 個國家如今三萬六千間分店每天供應全球 1% 人口飲食的連鎖品牌。

這是個帝國,而建造帝國的故事總是有戲的。可以讓人嚮往,也可以令人驚駭。這背後的雙面性,或者說曖昧性在於:就劇本而言,誇誇其談的克洛克與腳踏實地、堅持品質和原創精神的麥當勞兄弟是明顯的對比,這其中不乏戲劇化的痕跡,讓後期的克洛克根本是以商場老狐狸的教父姿態,玩弄著兩個鄉下小孩。但是在演員上,麥可基頓又不是那麼張牙舞爪,他的猶豫和舉棋不定和慌張,完全不從容,他的賭徒性格不是胸有成竹,而是多了點誤打誤撞。這也讓後段的志得意滿,其實有一點紙老虎的心虛樣貌。

當然,站在這一代的思維,我們都會下意識地同理那元祖兩兄弟的路線,不只在乎品管,更多了一種「不貪心」的節制。但自己不需要那麼多錢就堅持不多賺的這本身,不見得是美德,關鍵還是在於:手上的商品值不值得推廣給更多消費者?——如果沒有克洛克的鱷魚行徑,就不會有如今全球數一數二的麥當勞品牌,但大量擴張的本身不必然是錯,如今的麥當勞應該被檢討的,是東西是否美味、健康?而這整個現象的另一面,則是當連鎖店的數量大到一個程度,變成傷害了大眾選擇的多樣性,這又是全球化時代的議題了。

回到電影本身。《速食遊戲》走的是大膽挑戰品牌史的真實人物路線,而且是現在依然如日中天的品牌,這當然讓人想到《社群網戰》、《史帝夫賈伯斯》等等。在此,雖然沒有彼兩部的高張力和形式趣味,但復古的(人人有機會的)樂觀氣氛以及地理鄉愁、對某種美國夢的解讀和解構,其實仍是迷人。故事本身有兩個有趣的元素,一是前段藉由倒敘,道出麥當勞兄弟在網球場上設計出廚房動線的神奇一刻,那真是讓人愉悅又熱血,也再次印證了可以把急診室、交易所、程式設計師等等一點都不浪漫的工作變得熱血的現代戲劇,真有無限可能。這段也讓我想到近期熱門的議題,關於機器人終將取代人類的許多勞力工作,那樣的供應鏈自動化,不就是這個概念的誕生時刻嗎?

另一個元素則是後段,克洛克的成功吸引了跟他同樣氣質的管理者,金融人,甚至是商業女強人的結盟,再由此帶出你我都耳聞的:麥當勞傾向直接買地開分店,這讓他們成為全世界最大的房產集團之一。如果有機會在其他國家吃麥當勞,會發現真的不管哪裡,吃起來口味都差不多。於是這個品牌本身最在乎的,並不是賣食物,而顧客上門的理由也不一定是因為「好吃」,而是「穩定」和「口味可以預期」。雖然我這整篇文章對麥當勞的美味程度沒多少讚許,但畢竟算不上難吃,在趕時間以及不想花心思的時候,這仍是我在全台北都會選擇的正餐去處。

看完《速食遊戲》,雖然沒有衝動去吃麥當勞,但有一點點想去看加州那間現存最老的、依然有發亮黃金拱門的三號店。而對於品牌的打造,市場野心的選擇與不選擇,甚至是全球化的議題,都產生了一些思考。作為一部細說從頭的品牌內幕片,我想它是抓到了不錯的平衡的。

 

【張硯拓】
影評人,1982 年次,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費比西獎評審,經營【時光之硯】部落格及粉絲頁十年,著有電影散文集《剛剛好的時光》。信仰:「美好的回憶是我的神。」

撰稿:張硯拓

圖片提供:甲上娛樂

張硯拓 每週影評 電影 速食遊戲 麥當勞 漢堡